来源:旅游博主,作者: ,:

廊坊美女都去哪里了|老巷子里翻出来的三个答案

我在廊坊老城的东安街一带转了十二年,收旧瓷片,记门墩花样,跟晒太阳的老太太打听民国年间绸缎庄的伙计穿什么鞋。问得多了,总有人反问我一句:“你老盯着这巷子看,廊坊美女都去哪里了?”这话把我问住了。炕席底下压着的老照片、煤炉边烤着的冻柿子、自行车后座绑着的铝饭盒,这些才是我的日常。可后来我慢慢发现,要找她们,不能往新开的商场里找,得往那些还没拆完的旧门脸里钻。

一、炊帚厂宿舍的缝纫机声

西后街25号,1958年建的炊帚厂宿舍,如今只剩两排平房。三单元靠北那间,窗户上糊着1987年的《廊坊日报》,门楣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便民缝纫组”。我在这看见的第一个“美女”是七十三岁的刘桂云。

她踩缝纫机的姿势像在蹬一条看不见的河。老太太腿脚不好,但脚踝弯下去的时候,皮带轮转得匀称。靠墙的木头柜子里垛着六十八卷的确良布头,按颜色深浅码的。她跟我说,九二年她在这儿给旁边二建公司的女工改工装。那年月,女工们下了班就挤在这屋里,拿粉笔在布上画线,有人顺手把花露水泼在熨斗台上,一股子槐花香。

“现在的女娃娃,哪还会在灯下锁扣眼?”她说着,咬断一根线头。

刘桂云不是本地人,她嫁到廊坊那年,东安市场还是一片菜洼。她的针线盒里有张1985年的火车票,廊坊到天津,硬座五毛钱。她说那时去劝业场扯花布,走一趟回来,够做两件衣裳。她手上那只顶针,铜的,磨得发亮,套在内侧。

要找廊坊美女,先蹲在这屋门口看。白天缝纫机嗒嗒响,到了傍晚,铝壶里烧开的水咕嘟起来,她解开盘扣,露出里面一件靛蓝的小褂——那褂子前襟绣了一串碎芝麻花,是她自己拿绣绷绷出来。她不是选美台上的那路“美女”,但她比我见过的任何时装模特都讲究。

二、八一大街的理发椅

八一大街往西走,过两个红绿灯,有家叫“新潮”的理发店,如今招牌换了三回,现在叫“一剪美”。但门口那张铸铁理发椅没换,漆是大红的,底座钉子松了,坐上去得垫张旧报纸。

老板吴振芳,女,五十五岁,蓬一头削得飞薄的短发,紫黑的发根带一圈刚长出的白茬。她剪头发的手法野,快,稳,推子贴着脖颈走,像割麦子。可就是这双手,当年在廊坊市美容美发大赛上拿过二等奖,奖状贴在柜子背面,被染发膏洇了几块色。

一九八九年,她来这儿开店,周围全是五金店和修自行车摊。她把门面刷成天蓝色,门口吊了一串铜铃铛,风吹过响成一片。那时候,廊坊的美女们确实都“消失”过一阵——那些国营厂的化验员、小学音乐老师、电影院,她们下班后就涌进这个满地碎头发的小屋。

  • 棉纺厂的女工剪短头发,去头屑的,不为好看,因为脑子不能沾机油。
  • 中学英语老师烫大波浪,每礼拜来收拾一次,脖子上挂着一把字母吊坠的钥匙。
  • 粮站开票员,总坐在第三张椅上,翻着《大众电影》,让吴振芳把刘海打薄。

这些“廊坊美女”不穿高跟鞋,但她们知道,洗完头坐在那把椅子上,用一块烘得热乎乎的毛巾包住头发,再闻着电吹风里烤出来的那股塑料味,就能把白天所有不顺心的秤砣都放下来。

三、三角地菜市场的假发摊

要说廊坊最热闹的地界,以前是三角地,现在拆了,盖了个过街天桥。但桥墩子底下还守着一个假发摊,摊主姓郭,大家都叫他郭奶奶,眼睛黄得透亮,手里总缠着一绺断掉的头发。

她说她一九七五年在天津劝业场学过盘头,后来回到廊坊,没地方发挥,就在菜市场支了个摊。四十年,她手里过过的头发,比她吃过的面条都多。摊上挂着一排塑料模特脑袋,五官是涂上去的,但那些发网、发夹、假发辫,都真。她一辈子给无数女人盘过头,从女儿出嫁的圆髻,到媳妇回门的燕尾。

最特殊的是一个姓柳的大姐,九四年下岗后,每天下午准时来,让她给编一条蝎子辫。柳姐不说话,辫子编好,在脖子上绕一圈,亮晶晶的黑线绳扎住尾。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没人知道她为什么执着于这条辫子。后来她在桥上摆了十年的水果摊。她人很瘦,戴一顶帆布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郭奶奶认得她那截马尾。

时间 郭奶奶手艺 来编辫子的人
冬天 羊角辫加彩色头绳 棉帽子底下压着发梢的姑娘
夏天 包头发髻,用网兜套住 穿白纱衬衫,脖颈处一颗汗珠

郭奶奶从来不问她们为什么来。但她老说一句话,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地飘在塑料模特之间:“廊坊美女能去哪儿?不光是去大地方了,谁心里没一个自己藏着的模样。”她说完,又拿梳子往一个塑料头顶上比划了一下。

四、老煤厂墙上的粉笔字

老煤厂在东安市场的后身,院里堆着还没拉走的蜂窝煤球。后墙上,至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粉笔字:“星期二下午三点,老地方。”笔迹干了,但没全掉。这面墙正对着原来的工人浴池后门,那时候浴池铁门咣当一声,推开的热气能扑二尺远。

有人告诉我,这行字是九几年一个女人留下的。她每礼拜二来洗澡,洗完把湿攥的头发贴在耳朵边,路过这堵墙时,总要拿干手指头按一下“老地方”三个字。她没有模特的身段,但她的旧棉袄洗得发白,料子是灯芯绒的,袖口磨出一圈软绒。

其实她再也没和谁约在那儿见过面。她只是来看那三个字还在不在,像看一个老表走得准不准。

那墙根底下晾着一只黑色长筒雨靴,脚踏处已经裂了,靴口用铁丝绑过一圈。边上还有半块红砖,砖面上粘着一粒黑色的老式发夹,是那种掰开又弯回去、夹头发夹得很疼的大发夹。她把那一粒发夹留在砖上,大概是在这儿弯腰拾东西时,头发滑下来,她不耐烦,拔下来随手按在砖面上,结果忘了拿。我把它拿起来,对着傍晚的光线看了半天,发夹还在,上面的黑漆磨得斑斑驳驳,露出一层黄铜底子。

我想再找片同样的砖头把它盖上去,一转身,背后的巷道里走过来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姑娘,她踩着半旧的帆布鞋,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动屋檐上的两只麻雀。她没有看我,只是从砖块边走过,弯下腰,把那根旧发夹拾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土,然后别在自己后脑勺的乱发上,走进了巷子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