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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一天能接待多少个男客人|从一张老浴票说起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一九八七年的《县城商业志》手稿,夹在第四十七页和四十八页之间的是一张泛黄的浴池门票。票面印着“工农兵浴池,男宾,壹角”,日期是六月十四日,边角被水洇过,墨迹晕成一团蓝灰色的云。我翻到第四十七页,上头用钢笔写着当年全县服务网点统计表,浴池一行的小字备注栏里,画着两根细线,框住一个数字——每人日均接待量:三十二至四十五人。这数字后面有个括号,括号里头写着“女性服务员另计”。

浴票背后的具体日期

一九八七年六月十四日,礼拜天。县志底稿的页码间夹着售票员老周的半页工作日记,铅笔写的:“今日池子清了两次,水浑得快。上午九点开门,到十一点半,卖了六十八张男宾票。午后热,人少些,到五点收了三十七张。晚上放了两遍药粉,工友把地面冲了三回。”老周写“女部”时只划了一个竖道,旁边加个小三角,意思是那天女宾部只开了两个淋浴间,共八十来个客人——但那一栏查的是男宾,因为老周自己是男的,他进不去女部。

手册里另有一张粉红色收据,是女部服务员刘姐签领的“洗浴剂和软管”凭证。刘姐每天记流水:早晨送走赶早班的纺织厂女工,中午接待学校女教师,下午多是供销社家属。周末晚上煤炉热,女部闭得早。收据背面她用圆珠笔抄了一行字:“男部一天最少走一百二十个,多时二百挂零。”笔迹旁边有个铅笔箭头,指向浴池的搓背台。

搓背台上记时间

我翻到县志底稿的第五十三页,那是一段对“搓背工”的记述。搓背工袁师傅在池边支了张小桌,桌上放一只闹钟,谁躺上台他按一下秒表。按他的说法,一个背最多十五分钟,正常做工要带脖子和肩膀,就得加到二十分钟。袁师傅一天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歇饭两回,每次二十分钟。他最多一天搓过三十七个人,那天下雨,池子闷,他手腕酸得捏不住肥皂。

问题落在这里:“小姐一天能接待多少个男客人”,在当年这县城却不是指搓背。老周的手稿里有一段擦不净的铅笔字,说三号池子边的“擦净位”由两位女工轮值,她们负责递热毛巾、收拖鞋、帮老人穿袜。那岗位正式名称叫“客后整理员”。手稿抄了一份供销社请示:“拟在男宾部设客后整理员两名,计件付酬,每客三分,当日结清。”批了一个“可”字,日期是六月九日。

老周在六月十四日的批注旁画了个小方框,里头写:“今早问小翟,你一天过手多少把毛巾。她说没数过,反正腰酸。午后就数了数,从十二点半到打烊,她接了四十一回毛巾,统共是三十八位男宾,有三位洗两遍的。”

这就是那类计算方式:小姐一天能接待多少个男客人,不是按人头,而是按毛巾回数。四十一回毛巾里头,还有两回是给搓背的袁师傅擦汗用的,所以实际客人是三十八人次,但小翟记流水时写的是“约四十”,因为有一回一个男客把毛巾要件走了,下一回没计数。

分峰谷的记件表

县志底稿里附了张竖排表格,是那一年六月份的“男宾部毛巾组计件表”。表头分五列:时段,来客数,毛巾回数,实得工钱,备注。我只能看到部分字迹,六月的有几天被茶水洇了。

上午时段来客数在四十五至六十二之间毛巾回数常比来客多三至五回三人轮班,各摊二三十条
午后时段来客数降到二十出头毛巾回数大约等于来客数小翟去吃饭,另一人顶班
晚间时段来客数回升,最多七十三毛巾回数超来客数近十加班到九点半,每人多算六分钱

所谓“小姐一天能接待多少个男客人”,按这个表平均下来,日服务量接近八十人次——但那是两个人的合计数。一个人单日最高记录在六月二十七日,备注写“暴雨,池满,小翟一人顶了两班”,她的毛巾条数是五十九,其中一位老大爷摔了腿,她扶着擦了两遍身子,用了五回毛巾。

月份里的其他纸条

底稿里还露出一角纸片,是治保会的通知:“浴池男宾部须悬挂严禁结核和皮肤病者入池的告示,违者扣发当月卫生奖。”纸片背面有人用铅笔写了个算式:一间池房四排凳,每排凳子在进客高峰时坐满六个男客,来回走动和穿脱衣物需要至少十二分钟轮换一次。若淋洗设备满负荷运转——一共十二个莲蓬头——蒸气和毛巾周转的极限,大约是一小时九十人次。

我算过一遍:从开门到打烊十二个钟头,满负荷不过一千人次,县城这一家池子却从未超过过三百。老周的手稿里穿插着几处“减”字:午后池水颜色深得发稠,就要停票。有一回因为锅炉管道堵了,喷出来的是冷水,下午小翟的毛巾使用数直接降了一半。澡票售票窗口的高度是一个小木框,夏天挂竹帘,冬天挂棉帘,帘上用粉笔写了“男宾请在此排队”。排队的人最远排到胡同口的自来水龙头,那一段队伍长度对应着每人约七分钟的等待,而这七分钟,不算在任何服务时数里。

最后一次统计日期写在九月里,是中秋节次日。小翟在计件表背面抄了一行日子,她把“小姐”那两个字划掉,改成“客后整理员”,下面的数字仍是一个个相异的圆体字形。表格右角的粗线框里,她写着:“今天洗了九十一回毛巾,我数到第七十回时忘了一回,第九十一回是替他擦脚。”那底层的抽屉里再没有第二张这样的表格,只有这本手稿的边缘,留下了指甲掐过的一道浅痕。城市早已不烧煤炉了,浴池的烟囱剩半截立在院墙边,麻雀在砖缝里做窝。我合上手稿,纸页间的灰尘震出来,有一粒落在我的袖口上,没去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