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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营垦利区前榆村王子足道|村东头洗脚屋的十年冷暖

下午四点,前榆村主街上的“王子足道”卷帘门拉下一半。门把手上挂着一把旧锁,锁头生了锈,旁边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手写着“店主外出,下午五点回”。村里人都知道,这是老王的铺子——不,现在该叫老王子了。他儿子去年去东营市区开了分店,这里就剩他一个人守着。

十年前这里不是这样的。2014年秋,前榆村还没通柏油路,村东头那三间平房原是村办农机站的仓库。王学军从垦利县城回来,揣着在温州足浴城干了六年的手艺,花了八千块钱把仓库租下来。地面是水泥的,他买了两桶红漆自己刷了墙,摆上六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按摩椅,门头挂了块木牌,找村小学的刘老师用毛笔写了“王子足道”四个字。村里人笑话他——“王子”?咱这泥腿子村哪来的王子?

可第一个月,他就赚了两千六。那时候村里种大棚的妇女们干一天活,脚肿得像馒头,花十块钱泡个脚、捏捏腿,比吃止疼片管用。消息传得快,邻村榆林、西宋的人都骑着电动车往这赶。

一双旧解放鞋和塑料盆

老王子铺子里最显眼的物件,是墙角那排白色塑料盆。盆沿上都用记号笔写了号码,从1到12。六号盆底裂了道缝,他用热熔胶补过,一直没换。

2017年夏天,有个姓张的瓦匠师傅,五十多岁,每天都来。他穿着解放鞋,鞋帮上沾满水泥点子,进门先不坐,蹲在门口拿水龙头冲脚。老王子说:“张哥你直接上盆就行,我换水。”张师傅摇头:“我脚臭,别把你这新盆熏了。”他坚持冲完才进里间。后来张师傅中风了,再没来过。那个六号盆,老王子说啥也不扔,他说那盆里泡过张师傅的脚,也泡过张师傅讲的故事——他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连着来了一个月,每天泡完脚都多坐十分钟,跟谁都说“我儿子在济南念书”

铺子里的陈设十几年没大变。北墙挂着一面老式挂钟,钟摆到了整点会“当”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靠东墙是一张折叠床,老王子中午就在上面眯一会儿。床上铺着一条蓝白格子的毛巾被,淘来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从拖拉机到电三轮的客人

2019年,前榆村通了柏油路,去垦利县城开车只要二十分钟。老王子想着生意该更好做——结果正好相反。年轻人都在网上找什么“高端SPA”,没人愿意来他这十块钱的村头小店了。

留下的客人是固定的那十几位。村里的王婶,每周二下午来,雷打不动,她总是坐在最里面的四号椅,脱鞋的时候动作很慢,先解开鞋带,再把袜子卷成一团塞进鞋里。她不爱说话,每次只点基础泡脚,不加药包。老王子给她捏脚背时,她能睡着,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做完活,她会在桌上的笔记本里画一道竖线——那是她记账的方式,一个正字算五次,老王说这习惯比手机记的还准。

还有村头修电瓶车的小刘,三十出头,每次来都带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凉白开。他坐下来先喝一口,再把瓶子放脚边,说“泡脚出汗,得补水”。老王子给他按脚底的时候,他就聊他那个电瓶车摊子——进了多少新电池、谁家三轮车又爆胎了。这些话说完了,脚也泡完了,他穿上鞋,扔下十五块钱(后来涨到十五了),骑着电瓶车突突突地走。

分店开张和那副老花镜

去年春天,老王子他儿子在垦利区育才路租了个门面,叫“王子足道·精品店”,里面有足疗机、按摩床,还雇了三个小姑娘。儿子回来劝他:“爹,你这才五个盆,一阵儿也就五六个人,跟我去城里吧。”

老王子没走。他说前榆村有老人喜欢他捏脚的力道——“城里那些小姑娘,手劲跟棉花似的,哪有我按得透”。儿子拗不过,给他装了空调,又换了两个新按摩椅,可他还是习惯坐那把吱嘎响的旧藤椅。

他配了副老花镜,放在那台老挂钟底下的抽屉里。每次要给客人看脚上的茧子,他就摸出那副眼镜戴上,镜腿用橡皮筋绑了一圈,因为右腿松了,老掉。他戴着眼镜,凑近客人的脚底板看,嘴里念叨:“这地方走多了,得修修。”然后拿出他那套修脚刀,刀柄是木头的,磨得油亮油亮的。他先用热水烫过消毒,再拿打火机燎一遍刀刃——这是从老中医学来的土办法。

昨天下午,我经过那家店,门半掩着。老王子正给一个年轻姑娘按脚,姑娘穿着城里流行的尖头鞋,指甲涂着亮晶晶的颜色。老王子戴着那副绑橡皮筋的老花镜,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用修脚刀修她脚跟的死皮。姑娘低头玩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轻点”。他应着,手上劲道却一点没减。阳光从半拉下的卷帘门缝隙照进来,照在他那双布满青筋的手上,照在那六个塑料盆上,也照在墙角那台落灰的DVD机上——那机器已经三年没开过了,上面还摆着那张放坏了的《农村足疗保健知识》光盘,壳子裂了个角,他拿透明胶带粘着。

姑娘做完走了,老王子收拾盆子,弯腰的时候,钥匙串从裤兜滑出来,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捡起钥匙,蹲在门口,点了一根烟,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柳树。柳条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他抽完烟,把烟头拧灭在门口的砖缝里,起身,把卷帘门又拉下了半截——离五点还差十分钟。他说今天得早收一会儿,去镇上配一副新螺丝,那副老花镜的右镜腿,实在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