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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半夜哪有站街的|夜班出租车司机的口头禅与三个老地点

老林把车停在六一路口等红灯,摇下车窗吐了口烟,问我:“你跑新闻的,知道福州半夜哪有站街的?”我愣了一下,他笑了,“我说的是卖宵夜摆摊的,还有等活的代驾、蹲在便利店门口吃泡面的跑腿。你以为我说什么?”

这是2016年夏天,我刚接完一个夜市消防隐患的线索,凌晨两点在鼓楼区转悠。老林开出租车二十年,他说“站街的”在夜班司机嘴里,指的是那些固定守在街口等活儿的人——不是你想的那种,是凌晨三点还在街边讨生活的人。我后来花了几个晚上,把福州几条老街区走了一遍,记下三个点。

第一站:六一中路与国货路交叉口,凌晨的面包车

晚上十一点半到凌晨两点,六一中路靠特艺城那段,总停着两三辆银灰色面包车。车门半开,车顶上架着“专业搬家”的牌子,但半夜没人搬家。走近了闻得到泡面味和槟榔渣子味。车里坐着的是等拆迁工地拉渣土的司机,或者给水产市场送冰块的工头。

有个叫阿忠的,四十多岁,莆田口音,每晚固定占最前面那个车位。他说这活儿得眼观六路,交警十一点半巡逻一次,两点以后就松了,但要盯着城管的面包车,那车漆是白色的,一看就知道。“你问我在这站街图啥?”他嘿嘿笑,“图的是接个临时运海鲜的活,一趟八十块,跑两趟够给孩子交补习费。”

“别写真名,拍车牌照糊一下。我们都是正经等活的,不抢道不占盲道,比那些乱停私家车的规矩多了。”

阿忠的车里有一本卷了边的福州地图,封面上写着“2008年版”,他说这是他的饭碗,哪个路口封了,哪条巷子单行,都标在上面。他把手电筒夹在耳朵上,手机屏幕调成最低亮度,说省电。那天晚上,他等来一单来自马尾码头的小货车装卸活,前后不到四十分钟,赚了五十块,递给我一根烟说:“下次要查半夜的人,来这找我,比报警快。”

第二站:台江码头附近的旧货市场门口,凌晨的平板车

台江路往下走,靠近老码头那段,凌晨一点多总有七八辆平板车排在桥头。推车的人坐在车帮上,穿军绿色旧外套,后腰别着尼龙绳。他们等的是从水产批发市场搬完货散出来的人,扛一麻袋贝类从船边拉到货车,走一趟两块五。

这里没有招牌,也没有人吆喝。你去问“师傅走不走”,他们就站起来抬车。有个姓周的师傅,今年五十六岁,头发花白,蹲在路牙子上啃馒头。他说白天在五里亭做搬运,晚上来这“补几个钟头”。他的平板车是自己焊的,铁架刷了蓝漆,轮子没气了他自己换,工具箱里压着一张电费催缴单。

站街的旧货摊主也是这些人。凌晨三点左右,会有骑电动车的人拉来旧电视、旧洗衣机、书和冰箱,在路灯底下排成一行。周师傅帮他们搬货,按件算钱,一件两块。他说有些电器是搬家不要的,有些是二手房装修清出来的,最值钱的是旧书,一箱称斤卖,能卖十五块。

我没看到什么混乱场面。只看到一个背驼的老太太拿手电筒照一台洗衣机上的螺丝,跟卖货的人讨价还价,最后三十五块成交。周师傅帮忙把洗衣机搬到她儿子开来的三轮车上,收了她三块钱扛楼费。那老太太数硬币时掉了一个五毛的,滚到下水道格栅里,周师傅蹲下去掏了半天,没掏到,摆摆手说算了。

第三站:晋安区连潘路与后浦路一带,凌晨的便利店门口

晋安区的连潘路,后浦村拆迁后留下的一排临时板房,旁边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凌晨两点到四点,门口台阶上总是坐着三五个等活的零工,男女都有,手里攥着矿泉水瓶。他们不看手机,就盯着路过的电动车和面包车。

有个黄姓大姐,五十来岁,常年在那等活。她说自己不是站马路的,是“站店门口的”,帮附近网咖和棋牌室做清洁,按次算钱,一次二十块。她的裤兜里塞着一条毛巾和一瓶风油精,说夏天蚊子多,冬天手冷就揣个暖手宝。

有一晚我跟她聊到三点半,来了一辆白色轿车,车窗摇下来是个年轻女人,丢出一包衣服说“帮我想想办法”。黄大姐打开一看,是几件九成新的羽绒服,便指了指隔壁的旧衣回收箱,“你直接塞进去,别堆路边”。那女人刚开走,黄大姐转过头跟我说:“这里半夜站街的,一半是蹲活的,一半是躲活的。蹲活的是等钱,躲活的是欠债不敢回家。”

她没具体说谁欠债,只说自己帮一个安徽来的电工师傅买过两次消炎药,因为他白天在工地上钉子扎了脚,晚上坐不住了还硬撑着等搬运的活。她说那人去年底回了老家,走之前给每个经常等活的买了瓶饮料,放在便利店寄存,留了张纸条说欠的烟钱找人带还。

后来我夜里跑新闻,路过这排板房时,总能看到便利店门口那盏白炽灯。黄大姐后来也不常去了,听说是搬去跟儿子住,连潘路上站街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但那个旧衣回收箱旁边,依然有一个磨秃了边角的塑料凳,被人用防水胶带缠了三层。每回有新的等活的人来,先问“这凳子能坐吗”,老的人总是回一句——“坐吧,脏不到哪去。”我看见那张凳子底下压着半张烧焦的纸,上面的字迹花了,但还认得出是一个手机号,旁边画了个箭头,写着“有活打这个,后浦桥头搬货”。我不认得那个号码,也没拨过。天空泛起蟹壳青的时候,便利店员工出来换灯管,说这根亮了两个月没熄过,奇怪了。她随口一说,我忽然想起那个安徽电焊工,走之前蹲在地上拿电笔帮便利店修过这扇卷帘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