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归鸡最多的三个地方|沿北坡寻了三天鸡鸣
四月十三,我搭早班车到龙归镇。此行不为别的,就为弄清楚镇子周边哪里养鸡最多。问过镇文化站的老周,他头也不抬,拿铅笔在废报纸上画了三个圈:北坡的樟树坪、西河湾的旧砖窑、南垄的桑树地。他说这三个地方鸡的数量,比镇上常住人口还多。
我第一站去樟树坪。从镇汽车站往北走四十分钟,路边先是水田,接着是菜地,过了最后一座石桥,坡就陡起来。路是砂土路,前两天下过雨,低洼处还有水洼。走到一棵大樟树底下,树冠遮了半亩地,树皮上钉着一块白漆铁皮,写着“樟树坪养鸡合作社”。
还没进院子,先听见鸡叫。不是一只两只,是几百只混在一起的声音,像潮水拍在堤上。院门开着,我走进去,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女正蹲在地上拌饲料。她姓刘,四十多岁,说自己在这养了九年鸡。
“你数数看,那边竹林下头,还有坡上那片油茶林,都是白天散放的。”她拿铁铲往东边一指。我顺着看过去,竹林的落叶层上全是鸡爪印,密密麻麻,像一张反复涂抹的草书。林子里鸡粪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刘大姐说这些鸡粪每年清一次,卖给镇上的有机肥厂,一卡车能卖两百块。
她在墙根砌了一排低矮的砖窝,每个窝里铺的是干稻草。数了一下,砖窝一共有四十七个。刘大姐说这是给母鸡下蛋用的,但有些鸡偏要去坡上的灌木丛里下,她每天下午要提着竹篮去捡一遍,最多的一天捡了九十个蛋。
第二站是西河湾的旧砖窑。砖窑在河湾的东岸,七八年前砖窑停火,场地一直空着。窑门洞是半圆形的,高约两米,现在装了铁丝网门,里面铺了锯末和稻壳。窑洞的穹顶保留着,冬暖夏凉,开春时小贩从城里来买鸡苗,用三轮车拉到这里暂养。
我到的这一天,砖窑里外共有三千来只鸡——这个数字是窑场看守人说的,他让我自己看,说鸡舍都在窑身两边的侧道里。我沿着窑壁走,一边是废弃的隧道窑,走进去五十米深,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里侧用砖隔成一个一个格子,每个格子关着十几只黄羽鸡。看守人姓陈,他的午饭也在这里吃,饭盒搁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右边放着一只灌满凉茶的塑料壶。
“砖窑的墙厚一米半,夏天最热的时候,里头比外头凉快八度。鸡不肯出来。”陈师傅说。
在窑的最深处我闻到一股浓厚的氨味,那是鸡粪发酵的味道,混着陈年砖灰的土腥味。陈师傅说每隔十天把表层粪铲出来,送到附近水果园做底肥。窑场里贴着三张饲料购销记录表,最近一张的日期是今年三月二十七,进了一百二十包饲料,每包四十公斤。
第三站是南垄的桑树地。这里其实是桑树和鸡的复合养殖,下边的桑树行距宽,人在里头要低着头走。桑树叶子刚长到巴掌大,底下光线暗,地面很干爽,铺着薄薄一层谷壳。桑树地一共有九排,每排大约八十米长,中间靠沟边有一排简易的棚子,用石棉瓦搭顶,木条架子底下用彩条布围挡。
我在这里遇见了上个月退休的镇兽医老余。他说桑树地养鸡是从前年才开始的,因为桑树每年要修剪枝条,剪下来的枝杈就地粉碎,混进饲料里能省两成成本。他蹲在沟边的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往地上撒,立刻围过来一群。
“这个基地的鸡,晚上自己回棚里。”老余站起来,指着桑行尽头一串电灯泡——那是矮桩上的黄色小灯泡,用于招虫。他说夏天晚上灯泡一亮,虫虫往桑叶上扑,鸡在树底下抬头就能吃到,属于灯诱虫子喂鸡,额外蛋白来源。
这九排桑树地,老余帮我数过一排的脚印密度,排与排之间各有变化。他给出一个粗略估计:南垄桑树地常年存栏数量,在春夏之交最多,因为那时候降温,鸡有足够的青料。
一天半的行程记录
我把三处走完,用了一天半。第一天晚上借宿在樟树坪刘大姐家的杂物间,半夜醒来,隔着木板墙还能听到旁边坡上传来低沉的鸡鸣声,大约每半小时有一阵。凌晨四点二十五分,第一遍鸡叫准时响起,紧接着对面西河湾方向传来应和声,再远一点,南垄方向的声音被风遮着,若隐若现。
三处地方连起来看,是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樟树坪以林地散养为主,密度低但活动范围大;西河湾旧砖窑是集中圈养,存栏数量最稳定;南垄桑树地介于两者之间,以桑叶和人工饲料混合喂养。
傍晚我再经过旧砖窑时,窑顶的排气口冒出一团团白雾。那是鸡多时散出的热气和氨气的混合物,到了冬天雾更大,远远看像窑炉又开工了。陈师傅正在给铁丝网门挂上布帘挡风,他说明天一早会有三辆小货车来拉鸡。饲料堆上的蛇皮袋半开着口,有几粒玉米落在袋口的褶皱里,几只麻雀正在那里啄食。
我走下河堤回头看了一眼,窑门门口那根木杆上晾着一件蓝布工作服,袖口在风里摆了几下。河滩上散着几根花白的鸡毛,没有风,也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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