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湾七甲鸡窝在哪里|老街檐角寻旧痕
三月末的下午,我蹲在龙湾七甲村老戏台后墙根,鞋底沾了半干的黑泥。问路三次,第二次是个推三轮车卖菜籽的老伯,他抬手往东一划:“鸡窝?你讲的是老供销社后头那片矮棚吧,从裁缝铺左边巷子进去,三步就到了。”第三次是个穿校服的小孩,他摇头说不知道,反问我是不是要找“养鸡的窝”。我谢过他,往东走。
七甲村在龙湾镇偏南,早年是货运码头边上的台地。村路不宽,青石板被电瓶车碾出裂痕,两侧是水泥抹面的二层楼,间隔几户还留着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木栅板门。裁缝铺门脸只挂了块褪色蓝布帘,门牌上是“新桥路84号”。左侧巷子窄得两个人得侧身错,墙体斑驳,露出红砖和某种颗粒感的灰浆,混杂着河风送来的鱼腥与烧柏油的味。巷子尽头果然是一圈矮砖矮瓦的棚,顶棚铺石棉瓦,压了几块废旧轮胎。棚扉是旧铁丝拧的搭扣,虚挂着,没锁。
掀开一角往里看,里面空了大半,地上是细碎的稻壳与干了发白的鸡粪粒,靠北角叠着两只旧搪瓷盆,盆底残余暗褐碎渣,沿墙角还架着一根碗粗的毛竹,竹节内侧被啄出长条深痕。这里就是当地人嘴里常讲的“龙湾七甲鸡窝”。老供给站的历史荣光剩了不多了,独这处角落用来做养鸡棚,倒也有些年份的痕迹。
随后我退出来,贴墙站了会儿,看一个短发的老婶子从六号院门出来,端着一簸箕白菜叶。她见我站稳,便问要不要帮忙找个大的棚子。“有几窝废了,去年前后脚家禽都去防检。”她指了指棚顶换过的新波形瓦:“去年修过几块瓦。”我问这鸡窝哪年兴起的,她手里剥着菜叶子:“我嫁过来是七十年代末,那时队上就有换人家养鸡在低洼搭棚的了;供销社撤回城区之后,旧仓库挪过来做自家窝,没什么准谱,修修补补,长年这样。”她走近些问我买不买土鸡蛋,我说不看蛋,只记民俗。老婶子笑了,牙齿上有道细缝。
檐下的实景登记簿
沿着老供销社当年的仓储砖楼往北走,我见到一扇木门上方标着“生资农药存库”五字的炭漆痕,一撇勾被氧化泛成黄锈色。墙窗户砌了大半截,留下旧木框和钉着一层塑料布,蒙尘很深。我在栅篱外望了几眼,落了薄薄一路羽毛,白杂灰黄都有。贴隔壁有间磨刀人家的铁皮工具棚,一个工人在水池边氻砂,递给我半段旧烟盒纸,说我可以记个地名:“朝晓巷拐弯是下河运台,那儿当年往轮船上送过鸡笼。”他用水泥刀在胶纸上画了一条明显不到的几拐线,下笔定是很用力的。
我把他画的路线叠进了手机备忘录,但心里已有主意,那个并不求看齐全貌。往前树底下放了只宽宽矮矮的木柜,油布成面罩着。大概是物流箱改装,塞满了发黄的旧纸盒,我在缝隙之间,隐约瞧见最底层翻口而出的红封皮登记簿的角叶。我没有翻动。
绕过一段石阶能走货车的老粮道,我开始注意这一小型聚落具体的纬度。七甲的整体格局高高低低几十栋残存的楼宅,好多墙角渗水。这些水泥面和破损的檐板之间,并不只是鸡窝,还挂有电线修墙的塑胶带、装了不锈钢的饮水桶、搁置了七八年之久的旧单车座、半截塑料下水管种着剪掉根的吊兰。你看那灰色夹道里的干腐木,大部分由老旧包装凳板换成,低端的“窝”外框仍在。
半墙之上的空心蛋们
沿龙湾七甲的原乡村邮道一直便向西拐了个钉头角形。一位垒砖师傅戴顶红星劳动挡风帽,靠坐风廊下吃午饭,铝饭盒里是咸鱼块配青菜。他抬眼见我望着房后檐密密麻麻垒着的一遛窄棚,就插了一嘴:你说那鸡窝位置啊边那边有几棵泡桐下的土坡底下是防疫的捡蛋站拆空了的旧实体,再往前树根那一带上个白铁盖的一定是,有年头的油毛毡棚沿用老模子。话头一下子多了起来。
“数龙湾七甲挨得近的土坡小路九条藤,可哪户都藏着一二窝,倒是靠老口岸那把的给移走了,圈近高台。”他站起来用筷子朝正西偏北上空拨了拨。
顺着那方向,我走上碎碎石干进的土堆台,那确实有一处挑得高一些的盖了整个旧铁皮瓦的门字形窝棚,离路面一座半人的水泥墩台。木门横面的锁孔空了,用麻绳绕回来扎两道,捆着二门轴扎带。里边的地每隔两步即垫着镀锌旧层板,板间的条形余咸同浅浅谷壳错落。
不鸣的设计反倒让这颗“卫星窝”在村里显得相当系统。搭法又极旧——铆钉外露,所有梁身直径统一在四指宽上下,连扫落的钉子、纸包的水泥灌头都在旁边小铁桶。*旁边直径一个丈余宽的方井,清了水的墨木纹理看得出活源深浊,周边低湿处的矮护栏桩杆钉着些许绒毛。
天擦黑前,我离了土坡往回踱,经七甲老年活动站楼的厕所窗外。几位穿格子衣的老人在晾晒冬衣被头在晾索上轻轻掸敲。其中一位头发的发胶屑贴进染黑布的衣领内。
他说隔壁水拉井底发现出过三四枚浮着青苔寡白的蛋壳,一层一层接了出来像子序列小螺号响动;因为蛋蹊跷出不来,他们就不了了之了。
墙脚一层不知道谁放的破裂搪瓷牛奶瓶,长着麻雀粪白灰与绿绣;不远处一层干燥的红砖压了报纸一角。村会上的广播间唱了数移老歌,“卖——小——粽——”音是调压低的大合唱腔调。
此时我记起傍晚五点多最热的借问场接近凉烟收住;他们早不去精准辨认“那张窝的口落在哪个檐顶与竹影问下的阴影地段”了。
一名手提竹篓收衣灯的妇女从里弄折出来,篓内装着折平洗晒好的吸水蓝底布裤。看见我没头没问“是不是找小窝的”,随后两步把篓随意叠加得更高了:“明日涨潮前它会抬到路基下风——没啥稀罕一窝,狗捞不见的蛋粒实得很,门矮顺手就会落些草,别给撞了。”
我回首那张门骨架时看门沿蹭光泥浆底有一个缠结的铁丝挂一枚银色童鞋圆扣,形如鸭蛋一侧半窝着——锁孔的上下全是干的碎麦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