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站街鸡被铲除后咋样了|回访一段旧街区的日夜
去年秋天,我沿着老环城路往东走,过了坝上街的旧桥洞,水泥路面上还留着几道白漆画的方格线。那是2016年以前,站街鸡时常活动的区域。路边修鞋摊的老周认得我,递来一张矮凳。他指了指对面那排卷帘门紧闭的门面房,说:“人早就没了,连门口碍眼的石墩子,也是那年秋天环卫车拖走的。”
一、先说说那条街的早晨
现在早上六点半,从铜陵路拐进这条巷子,豆浆铺的蒸汽把路灯罩得灰蒙蒙。卖煎饼的刘大姐把铁板烧得滋滋响,油条在锅里翻两个身就鼓起来。以前这时候,巷子深处会晃出几个裹着棉袄的女人,站在电线杆底下打哈欠。现在电线杆上贴着社区网格员的责任牌,扫得干干净净,只有办证刻章的野广告贴了又撕、撕了又贴。
我在这住了三十年,看着这条街改了三次下水道,重新铺了两回柏油。2018年春天,城管和民警联合行动,连着一礼拜每天凌晨来清人。那些女人就像秋天树上的枯叶,风一过,哗啦散进别的城区。老周说,最热闹那阵子,他一个晚上要补七八双高跟靴,鞋跟磨得只剩薄片。
现在的早晨,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在早点摊前排队,嫩豆腐脑浇上辣油,撒一把榨菜末。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男人,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攥着肉包子。
二、日头升高之后的光景
上午十点,阳光越过粮油店的遮阳棚,落在人行道的方砖上。曾经的“生意”是在天黑后开场,可如今白天也看不到闲散的人影。社区在街心空地上装了四个健身器材,傍晚才有人来。白天的长椅上坐着晒太阳的老人,膝盖上摊着报纸,偶尔抬头看云。
我走进原来“站街鸡”最集中的那段回迁楼。底楼几间门面改成了快递点和水果超市。快递小哥的小推车在楼道口颠了一下,掉出两卷胶带。水果店的老板正在往泡沫箱外头套蛇皮袋,说是给老主顾留的砀山梨。
“后半夜三点,整条街只剩路灯和猫。”在街口执勤的保安老邵接话,“以前这时候,宾馆的小灯箱亮了又灭,灭又亮,像支气管炎病人咳嗽。”
墙角的监控摄像头转了转头,眨着红色的小灯。那些年晚上十点以后,来这边开车转悠的人不少,车窗摇下一条缝,问两句就开走。现在晚上十点,街上只有烧烤店还亮着灯,炭火把羊肉串烤得滴油。
有回我从超市拎着酱油出来,碰见以前住在二楼卖卤菜的王嫂。她丈夫当年负责给几个女人放风,被带走后妻子把卤菜摊盘给了别人。王嫂说她丈夫现在在巢湖边上给养殖场看鱼塘。“离家远,但心里干净。”她说完,塑料袋里两根黄瓜滚了出来,我帮她捡起来,断口处味道很浓。
三、夜市和网格箱的变化
傍晚五点半,摊贩们推着铁皮车开始占地方。卖炸串的、卖烤红薯的、卖CD的,热热闹闹挤成一团。有老年人推着小车卖茉莉花串,一块钱两朵。以前这时候,站街鸡的老板娘们会在对面理发店借洗手间,梳头补粉,等到天黑透再出门。
现在我特意看了看那个理发店,玻璃门擦得通亮,里头只有三张旧式理发椅。店主李师傅还在,他给我刮了一回脸,说说那时最麻烦的,是每天早晨扫地上的假睫毛和染发膏包装。“现在打扫起来,顶多就是头发茬子。”
网格员小朱正蹲在路边拍照,上传占用盲道的三轮车。他手机里存着一份整治前后对比的文件夹。他翻出旧照片给我看,照片上几个人影站在巷口,衣着亮得不自然。再拍一张现在,灰色的路面倒映着新装的太阳能路灯杆,前后也就五年多。
铁皮果壳箱原来是绿色,现在换了深灰色,每天傍晚有专人清空。翻找垃圾的拾荒者也不来了,他们嫌这里太整齐,没什么可刨的。
四、夜里的一些声响
晚上九点,我溜达到巷子尽头。老居民楼下的门面房有一家药店、一家五金店、一家彩票站。彩票站里坐着两个人,盯着墙上屏幕里的球赛。以前这时间,会有几辆电瓶车停在暗处,车灯不开,引擎轻轻嘟囔。
我遇见了环卫工赵大姐,她正把落叶扫进铁簸箕。她在这条街打扫了十一年,踩过无数香烟头和矿泉水瓶盖。我问她现在和以前比怎么样,她停下来,用扫帚敲了敲地砖:“那会儿早晨五点就要来冲洗台阶,总冲不干净。现在就是落叶和塑料袋,好对付。”
路灯下,一只橘猫蹲在窨井盖上舔爪子,那只被铲除的站街鸡要是还在,估计也会拿剩饭喂它。我看着猫跳上矮墙,钻进冬青丛里不见了。再往前走,炒货店的机子还在转,糖炒栗子的皮壳儿滚到路边,在风里打着旋儿。
走到小区后门,新装的电子门禁把常开的侧门锁严实了。防尾随的钢化玻璃上贴着物业提示,说夜间十点半以后需要刷卡进入。门里的保安室收音机放着庐剧,断断续续,垫着手里的保温杯响。
我又站了一会儿,看见那保安拉开窗户,用茶缸把剩水泼在草坪上,随后“咔”一声推紧了铝合金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