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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小妹|小店账本里记下的街坊人情

我今天把货架第三层那排老陈醋全撤了,换成新到的山西特产。谁想得到,这排醋的位置,曾经蹲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拿圆珠笔在价签背面画小猫。她——就是街坊们嘴上常挂的那位“附近小妹”,住隔壁巷子,顶撞过城管,也帮我家挡过小偷。

她大名我没记住,大家都喊她“小妹”。今年六月她搬走了,去南方念大学。走的前一天晚上,她蹲在我店门口台阶上,把一只橘猫塞进我怀里,说阿姨帮我养着,我放假回来领。现在那只猫天天趴在我的记账本上,尾巴扫着所有写着“小妹赊账”的旧页。

第一次看见她,是在2018年的秋天

那天傍晚下了点毛毛雨。我正弯腰收拾门外的啤酒箱,抬头就看见一个小个子女孩,撑着把破洞的黑伞,站在我家冰柜前,盯着里面五毛一根的老冰棍不挪眼。

“你要买冰棍?”我问。

她抿了下嘴,说:“阿姨,我没钱,但能帮你搬两箱汽水到后屋,换一根,行不行?”

我这小店开了十一年,门口是梧桐树,树对面是拆迁留下的半堵残墙,平时来买东西的都是熟面孔。我没犹豫,说:“你先搬,搬完再挑。”她真搬了,个子才到汽水箱顶,搬第二箱时脚滑差点磕到台阶角,我一把扶住她,她反倒笑了,门牙缺了一角,说:“阿姨你手好烫。”那是跑动跑出来的热。

那天之后,“附近小妹”成了我记账本上的固定备注。她的午饭钱、笔芯钱、雨伞钱,都记在“杂项”栏里。她有零钱就还,没零钱就帮我撕快递单、摆酱油瓶。她管我爸叫“大爷”,管我妈叫“婶儿”,管我叫“老板娘”不是阿姨了。

她聪明得让大人都忌惮

2021年春天,疫情后生意最难的那阵,有游商推着三轮车在我路口卖那种三无洗衣粉,两块钱一袋,好多老人抢着买。小妹从巷口冲出来,站在三轮车前,举着手机放大了一张图,是工商局查假货的新闻截图,喊起来:

“这洗衣粉成分表都没有!上学期化学课我测过,洗了衣服都会褪色!你们别买!”

游商差点要推她,我拎着擀面杖从店里出来,吼了一声“咋啦”。游商看看我又看看围过来的邻居,蹬着车跑了。那天下雨,她身上校服都淋湿了,我让她进店擦了擦头发,给了她一颗水果糖。她从兜里掏出零碎的硬币,说:“老板娘,上次赊的圆珠笔钱,今天还。”

这不是什么感天动地的事,但就从那天起,我发现这条街上说话最好使的,不是居委会主任,不是退休老师,是这个说话带点口音、兜里常常只有几毛钱的小妹。她记性贼好,谁家住了哪个租客,谁家冰箱常年坏,她心里都有数。哪家老人生病没人买药,她放学绕路去帮带。哪家狗丢了,她能顺着墙根的尿印找三条街。

半年后她要走了

今年高考之前,她蹲在我店里,帮我把过期方便面装箱打算退给经销商。她忽然说:“老板娘,我要是考走了,你店里来了新客,不认账怎么办?”

我说:“那我记你头上,放假回来你去讨。”她嘿嘿笑了,手指绞着纸箱胶带,说她想去学食品检测,她不想再看到有人卖三无洗衣粉、过期卤蛋坑街坊熟人。

隔壁修车铺老刘进门换烟,听见这话,接了一嘴:“看来这附近小妹,是个干实事的。”老刘常年跟着她错开的放学时间午睡,但他知道这条巷子的盲区哪里有坑,她都拿粉笔画过白圈,怕老人家绊倒。

她走那天,我送了她一罐腌萝卜,算是她在我这儿蹭饭最多的配菜。她背着个鼓囊的双肩包,黄色旧运动鞋,公交车来之前,她把那只橘猫的小爪子按在柜台上,说:“老板娘,你记账本上我欠的钱,一共是四十三块七,我已经还完了。现在我只欠这只猫的口粮钱,下学期生活费发下来,我给你转红包。”

公车关门那一刻,她隔着窗户喊了一句话,我听不清,只看见她手里攥着我给她的那支圆珠笔,在车窗上画了只小猫的样子。猫的耳朵画得歪了,车子就走远了。

现在

那只橘猫已经长到六斤七两,前天还挠坏了两本账册的边角。我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肚皮朝上,露出软毛里粘着的一片枯叶。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发给她,想了想作罢了——她三周没回小区群消息了,大概是选课忙。

货架第三层换醋的泡沫箱还在门口压着。梧桐叶飘进来沾在纸箱上,我蹲下去捡,那张叶子的背面,不知怎么写着一串圆珠笔画的歪耳猫图案。我捡起叶子,吹了吹,放回窗台上。太阳照进来,叶脉的影子,正落在账本那页写着“杂项——小妹”的旧行上,名字里那个“妹”字最后一撇,还留着一点没干透的蓝色墨迹。

昨晚上八点半,隔壁老刘来买电池,顺口问了一句:那个小妹,放暑假回不回来?我说不知道。他又问:她那只猫,叫啥名儿来着?

我低头看着橘猫,看它正用爪子扒拉那块放在柜台上没洗的腌萝卜坛子口,坛子缝里,爬出一只蚂蚁,沿着旧裂纹,慢慢绕过了那只歪耳朵的图案,爬向门外亮灯的巷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