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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桑拿论坛|一张旧会员卡牵出的街头公共浴池往事

搬家整理书柜底层,翻出一张塑料卡片,淡绿色底,边角磨得发白。正面印着“樟木头桑拿论坛”几个字,下面是一行小字:“凭卡入场,茶水免费”。背面手写了一串数字,像是某个储物柜的编号。这张卡是我2007年在樟木头镇做社区新闻时,从一位退休老师傅手里接过的。他叫梁伯,当时七十三岁,住在墟镇老街上,说自己“泡了大半辈子澡堂子”,这卡是镇上一家公共浴池发的。

一、论坛不是论坛,是澡堂里的闲谈桌

梁伯说的“桑拿论坛”,实际是樟木头老街上那家“大众浴室”二楼的一间屋子。浴室老板姓陈,广西人,1998年在镇中心开了这间店。一楼是普通淋浴,二楼隔出三个小间,摆了几张竹躺椅,墙上挂一台老式吊扇,角落放个煤炉烧水。每逢周二和周四下午,梁伯和几个老伙伴固定在那儿碰头,自带茶叶,泡完澡就围坐聊天。聊的是镇里拆迁赔偿、菜价涨跌、谁家儿子考上了高中。陈老板嫌“论坛”这词好听,就在会员卡上印了这四个字,纯属自嘲,没别的意思。

2007年秋天,我跟着梁伯去过一次。楼梯窄,木踏板踩上去嘎吱响。二楼窗户朝北,下午三点多光线已经很暗,梁伯拉亮一盏白炽灯,灯泡上积了灰,照得人脸发黄。桌上摊着一本翻烂的《樟木头镇志》,旁边是半包“红梅”烟和一只缺口的搪瓷杯。那场闲聊的题目是:老浴室要不要改成自助洗衣房。陈老板想转行,但梁伯坚决反对,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澡堂子拆了,老街坊就等于少了一条板凳。板凳没了,人还坐哪儿聊?”

二、物件的来路与去路

那张卡片的背面,梁伯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07.11.15,二楼3号柜,钥匙押金五元。”他没解释这行字的用处。后来我查了当年的采访笔记,才明白:二楼更衣室只有六个储物柜,锁头老是坏,陈老板索性不装锁,让客人把贵重物品交给柜台保管,每人发一张卡当凭证。梁伯手写的那个编号,是他常坐的躺椅位置——靠窗数过去第三张。

2008年底,大众浴室停业,陈老板回广西老家养鸡。梁伯把没用完的会员卡收了一沓,压在枕头底下。他告诉我,桑拿论坛最热闹的时候,高峰一次能挤进九个人,大家轮流说话,没轮到的就抽烟喝茶。有人讲年轻时在石马山挖防空洞的事,有人念自己写的打油诗,还有一次,一个湖南来的打工仔说起老家过年杀年猪,说到一半眼眶红了,梁伯递过去一根烟,没人接话,吊扇嗡嗡转了一下午。

浴室改成洗衣房之后,底楼砌了六台工业洗衣机,日夜滚动作响。二楼那间屋子被封起来,堆着整袋的洗衣粉和塑料盆。梁伯后来搬到儿子家去住,住的是电梯房,卫生间装了恒温花洒。他跟我说,花洒出水太细,洗不惯。“家里安静得发慌,连个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三、镇上还留着的那把钥匙

2015年,老浴室所在的那排平房被划入旧改范围,围挡上写着“樟木头商业综合体项目”。洗衣房搬走时,工地工人拆下二楼的门板,里面只有几捆废报纸和一个缺了腿的竹凳子。梁伯听说后,去工地门口站了半天,没进去,转身走了。那张会员卡一直夹在他的老相册里,和粮票、布票放在一页。

我前年回樟木头出差,特意绕到老浴室门口看了一眼。房子还在,外墙刷了白漆,一楼变成一家棋牌室,门口贴着“营业至凌晨两点”的牌子。二楼窗户改成了广告灯箱,亮着红色的“24小时自助棋牌”。没有桑拿论坛,也没有竹躺椅。棋牌室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说不知道以前这里是什么,“以前的事没人讲了”。

时间节点场所变化梁伯活动
1998年大众浴室开业每周二四聚会
2007年二楼设会员卡固定使用3号柜
2008年底浴室停业改洗衣房收走没用完的卡
2015年平房旧改门口站半天离开

前天整理采访旧物,我又把那张卡找出来拍了照片,发进一个老记者微信群里。有个同行回复:“你这卡能值钱不?”另一个说:“不如拿去棋牌室用。”我没回话,把卡翻到背面,那行圆珠笔字还很清楚:“2007.11.15,二楼3号柜,钥匙押金五元。”下午的阳光斜进房间,落在“樟木头桑拿论坛”那行字上,塑料卡片的边缘有一点裂纹,摸着有点扎手。梁伯去年过世了,他的儿子把旧相册捐给了镇文化站。相册里夹着的那张卡,不知道被夹到哪一页,翻没翻到都没人知道。棋牌室的灯箱到夜里两点才会熄灭,而窗帘拉上之后,里面的人很少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