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堰附近哪里有站大街的|一张旧公交票引出的午后
我手里捏着这张1998年的公交票,五毛钱,粉色纸,印着“六堰—五堰”的字样。票面折痕处快断了,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这票是从我妈一件旧呢子大衣口袋里翻出来的,她早忘了还有这么个口袋。可我盯着“六堰”两个字,就想起那年夏天,我蹲在邮电街口的路牙子上,数着过往的自行车,等着一个欠我三块钱的人。那时候,六堰附近哪里有站大街的?问谁谁都知道——说的不是站马路牙子,说的是站在街边等活儿的人。
等活儿的人,不叫站大街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六堰那片是十堰最热闹的地界儿。人民商场还没拆,门前的台阶上永远坐着歇脚的人。六堰转盘周围,每天清晨五点半就有人影晃。拿瓦刀的蹲在花坛边,拎灰桶的靠在电线杆子上,还有几个戴草帽的,手里攥着写“刮腻子”的硬纸板。他们不拦人,不吆喝,就站着,或者蹲着,眼珠子扫着每个提着工具包的路人。要是有人停步问一句“有木工没”,呼啦一下子围上来七八个,七嘴八舌报自己的价。
我那天就是去站街的。站大街,这三个字在六堰附近是个含糊的行话。我妈说,你舅在菜市场旁边给人家焊防盗网,你去站那儿,准有人找你扛沙子。我去了,站了俩钟头,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胶鞋底子陷进去又弹回来。也没人找我,倒是看见对面银行台阶上一个老头,抱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缸子口黑了一圈茶垢。他从早上站到中午,就为了等同一个工头——那人欠他四天工钱,一百六十块。
站大街的规矩,写在旧纸壳上
那时候站大街也有站大街的规矩。我学来的这些,多是从一张捡来的纸壳上读到的——某人用烟盒拆开写了几个字:
“木工日结40,抡锤加5块;半天干不满,给15块饭钱,不干拉倒。”
纸壳上就这三行,字迹用圆珠笔描了三遍。那纸壳后来被风刮到下水道里,我记到现在。六堰附近站大街的人,分几拨,各有各的地盘,听我说来你就有数了:
- 人民医院对面:专站担架工和陪护男工,穿白球鞋的居多,医院后门一响,他们就成了影子。
- 六堰广场花坛东侧:刮腻子、刷乳胶漆的,随身带个小桶,桶里泡着两把腻子刀,跟人谈价钱时把刀拿出来,往墙皮上划一道看深浅。
- 东风公司老厂区门口:下班的点站那里,等的是临时搬运。一个人能扛四袋水泥走三层楼,脸涨成正红色,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你要问六堰附近哪里有站大街的,那时候没人觉得是怪话。那就是生活的原样。街道办的人在转盘边儿树了一块蓝色牌子,上面印着“规范劳务点,请勿随地聚集”。牌子底下的人照样蹲,照样站,照样把烟屁股弹到马路牙子缝里。
那天最后一个站街的人
我站到下午两点,没等到活儿,倒是等来一场雨。那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先砸在阳光里,紧接着天就黄了。所有站大街的人都往商场雨搭底下躲,挤得满满的。有个穿军绿色旧罩衣的男人,五十来岁,脸晒成酱色,靠在我旁边,他没躲雨,把罩衣脱下来包住自己的工具——一把磨秃了的平口凿子。他跟我说了句:“这东西跟了我十四年,比我老婆跟我年头都长。”
我没搭话。他就那么光着上身站在雨里,后背上的骨头一根根撑着皮,像搓衣板的棱。雨小了,他往五堰方向走了,走一段路就回头看一眼转盘。后来雨停了,太阳又出来,地下的水汽往上扑,闷得人透不过气。我回家喝了三瓢凉水,我妈问我找着活儿没有。我说没有。她说那你明天再去站。我说行。
那张五毛的公交票,就是那天坐车回来买的。售票员也是个站惯了的,车一停她就从窗户探半个身子出去,扬着嗓子扯:“六堰六堰,走了走了,五毛钱了,莫往里头挤。”
现在再问六堰附近哪里有站大街的,年轻人大概会指商场旁边的奶茶店门口——那儿也站着人,等人,等网约车,等外卖派的单,等手机屏幕忽然闪一下消息。他们也不吆喝,也不抬头,和当年那些人影子重叠在同一块地砖上。但是早上五点四十,要是你绕到老菜场那边废品回收站的背风墙根下,可能还会看见一个老头蹲着,面前放着二十年前写过字的烟盒,不过那字早就磨没了,他蹲在那儿,是纯粹蹲惯了。
昨儿我又路过那个地方,看见那老头还在,只是穿了一件环卫工的橙马甲,正趁着空档啃一个冷馒头,吃完了又拿袖口擦了下地面,接着扫街。扫过路沿石的时候,看见一丝头发,他俯身捡起来,看也不看,扔进簸箕里,那动作顺当得像已经练过好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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