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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同志浴池|从老煤池到街坊澡堂的一次走访

下午三点,民主北路的风卷着梧桐絮。我站在那座水磨石门廊下,门头上「大众浴室」四个红漆字褪成粉色。这就是老徐州人嘴里“那边”的澡堂子——同志浴池。早年间它在坝子街桥东头,后来搬过两回,如今缩在居民楼底层,左边是修车铺,右边卖电瓶车配件。推门进去,热浪先扑脸,混着煤灰味和硫磺皂的碱味。

换衣间的老物件

更衣间里二十来个柜子,铁皮绿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每把锁都挂着黄铜牌,数字是钢印敲的。老张师傅趴在高凳上修锁芯,他在这家浴池干了二十一年,算上在旧店的时间。“头回我来这,还是学徒,给师傅递拖鞋。”

他指了指东北角那个草绿色的军用棉门帘,“那帘子跟了我师傅十八年。”帘子下半截结成深褐色的硬壳,油光发亮。百平米的空间,三排长条凳,凳面是青石条拼的,接缝嵌着黑泥。靠窗那台红双喜牌暖水瓶,瓶塞是软木的,塞子边缘毛了,被钳子夹过好几道印。

毛巾归堆论斤卖,六块钱一条,焦黄色的粗布,硬挺挺支棱着。有人叠成方块垫在小臂下,有人在腰上绕三圈,再打结。一位大哥把毛巾顶头上,靠着墙打盹,露出整个后背。那背上有块锅盖大的褐斑,边沿散出密密麻麻的红点——煤炉烤的,在这泡了三十年的伙计都有这色。

浴池里的相熟话

池子分两间。外池水温够烫,四十来岁的人都窝在里面,只露脑袋;内池靠墙刷一条蓝杠,水位到腰际。墙上贴的瓷砖是八十年代款,奶白色的底子印着蓝花。水泥池沿被磨得亮汪汪,包出黄油色的光腻。

“你莫嫌池底滑,那是几十年肥皂浆结的皮。旁人问,我说这是咱徐州的琥珀。”水汽里有人搭腔转头一看,是原来造纸厂的锅炉工老丁。

老丁从水里起来,顺手搓一把胸口,搓出几根灰白色的泥条,“明儿我孙女办百日宴,这儿停业整修一天。你要找人,周一饭点儿来,都在。”围观的人起哄:“少请一家!”“你就抠吧!”老丁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断茬留在牙龈上,是新伤。

毛巾与吆喝

这边规矩奇怪:大池严禁搓背,看衣服的岗哨长椅上有一个电铃。谁在水里犯了条例,看厅的刘姨就按铃,嘀的一声,悠长拖沓,跟当年的国营厂汽笛差不多短促。没人受罚,有人换气把毛巾头甩到水面上,她同样快活地按两下——这就是她喊话的方式。

三五个白灰桶翻扣在墙角,桶底朝上,盛着黄白的焦屑,那是搓澡用的“地藜”,有人管这叫凤凰沙。搓澡师傅使的革揉套,剪成指头宽半尺长的皮条,扎成掸子形状。一搓从肩胛骨推下去,碎屑顺着皮的走向掉落,在毛巾上码成一道道细棱。

内行人等着加夜锤。每周五晚上八点,澡池换上深井硬水,能扒一层老死皮。那时水会漫到你锁骨,眼睛辣的哼一声也不肯起。趴在条石椅上,迎面朝屋顶的小天窗。那个气象站拿剩下玻璃补的窗洞里,能看见蹲在暖气管瓦楞铁上的麻雀尾巴。

时间表之外的人

我等到五点后半场。门口聚着下棋老人和白条子出入的走读生。更衣间那块老黑板还写着“金银花露三人一瓶”,撮边的成边距已经淡成影子。新黑板立在门房内侧,写着

周日锅洗

,下面一行粉笔不起眼:“代看棉袄杂物每件收两毛”。那是原先给老工人寄放拉货背包用的,还供热水切浴液。

那位用电视机卡片的伙?計——王学亮,二十六岁,站桩似的挨着门洞。他从东站劳服转岗过来三个月,还记不全常客的名字。他叫“搓背皇叔”的那位,是本区机械厂的退休工,本名竟叫黄万泉。“皇叔歪名就这么喊出来”王学亮自嘲说他辨人靠排队时的拖鞋磨卦法:“我是灶坑鸟—烧一窝吧。”换气台边盘踞三只啤酒瓶底各装七八粒黑砂,分台上砖隙算命的兆粒,被人大笑着分开各归后,凑近则“六流会根”。话尾湿气正浓向窗角逡巡——那位背画锅盖掌纹灰黄的男人没有来浴巾。我们默坐五楼底下余烬滚荡开门帘缝钻进来的春夜风。门外边电瓶车后座的迎宾灯笼翻了火匣种,亮成半环热水的虚泡形影。有人踩脚尘过去门扇不剩声音,手上端着一个半甁《碱烧》。

最终澡堂留给我两眼清玻璃——值班室的阿八婶捧一本揉皱的黄山头名片夹翻旧晚报。听凭衣襟巾屑烧凉,于铁皮护网的高窗角垂下半截影象:自库房水渍中折拢两根藤筏权当挪移更鞋勾。她含糊指一句陈说那是早年给“那边热储”穿引塑料跟带的轴舟棒——给众人互相垫着踩座北溜腰,是换上一道凸岸柄补里还是用青屿烂陶,未听清她又念诗。《手拉西子》一页映光时她将藤物搁回背捱个女编旁座签。最后下班铃子延后半钟点迟迟一颤。我从她眼里穿过水泥路沿慢绕下楼那根白卫杆。绕桩水泥嵌合码口的河畔,他身后另一个后来者取下挂钩皮棉帘卷半隙——门拧十架一声急压鸣音,又是看厅的新日:白日沿墙三步之处,那扇黄色镂孔耐磨橡皮护垫垂下盖镇沿底脊梁。那底下,排水蝮出的雾息吞吐街帚潮湿的底弯。有宽掌印握住那块毛巾的头:边料磨破露出一绛细绳结。整个街口一阵风的细哨荡开来,未勒紧的老瓷马面泛出空膛微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