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锦有鸡的按摩|一家老店改行后的靠谱推拿路
现在盘锦兴隆台区辽河南路那排门脸房,第三间挂的是“老周盲人医疗按摩所”的白底蓝字牌匾,门口贴着医保定点标识。进去后左手墙上一张2019年的《医疗机构执业许可证》复印件,负责人叫周国栋,盲人,一级视力残疾。屋里六张按摩床,三张躺着正在做颈椎牵引的客人,另外三张空着,床单洗得发白,叠得齐整。没有任何活禽,连根鸡毛都找不着。
但你要是在盘锦待过十年以上,会记得这块牌匾下面原来挂的是“周记烧鸡公”。那会儿招牌是红底黄字,门口两个大铁笼子,里头塞满芦花鸡和乌鸡,现选现杀。周国栋那时眼睛还没全瞎,戴着厚镜片在后厨剁鸡块,他媳妇在前头收钱找零。2008年夏天,店里最忙的一天卖出九十七锅鸡公煲,砂锅摞到天花板底下。
转机出在2011年除夕前夜。周国栋剁鸡块时,案板上一滴油溅进右眼,没当回事,年初三眼睛就开始模糊,去市医院一查,视网膜脱落。手术没成功,左眼视力也急剧下降。到2012年春天,他基本只能看见人影轮廓。店里没法干了,媳妇要带孩子,烧鸡公店只能盘出去。
盘出去那天,买主来清点笼子里的鸡,周国栋坐在门槛上,脚边蹲着那只养了三年的老芦花公鸡,脖子上系根红绳——那是他闺女从学校门口两块钱买的红绳,系上去就再没摘过。买主问他这鸡卖不卖,他摇头。后来这只鸡被他送去了郊区一个农家乐,托人家养到自然死。
转行学按摩这事,说起来有点偶然。2012年3月,周国栋去医院复查眼睛,候诊时听见隔壁诊室说市残联在办免费盲人按摩培训班,三个月一期,包吃住。他当时心里一动,但没行动。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那年夏天。
夏天的一个傍晚,他在家摸黑走路,绊倒了闺女放在地上的玩具积木,摔了一跤。趴在地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瞎都瞎了,总得找个不用眼睛的活路。第二天他就去残联报了名。
培训班的教具是人体穴位模型,橡胶做的,能摸到每一块骨头和穴位。周国栋学得慢,但手上有劲儿,毕竟剁了七年鸡块,指头灵活,腕力也足。带他的老师傅姓刘,六十多岁,年轻时在沈阳军区医院做过推拿师,退役后回盘锦开了个小诊所。刘师傅后来跟人说,周国栋这双手,天生就是干推拿的料,骨节分明,掌缘厚实,按在人身上不疼,但有沉劲。
2013年冬天,老周按摩所开业。头三个月几乎没有客人,最惨的一天,他坐在窗边数过,从早到晚进来四个人,都是走错门来问卖不卖烧鸡公的。有个大爷推门就问:“小伙子你们家鸡公煲还能做吗?”周国栋笑着摇头,大爷嘟囔着走了。他说那天他没难受,反而觉得踏实,毕竟还有人记得那锅鸡的味道。
转机出现在2014年春天。附近建筑工地一个包工头腰肌劳损,疼得直不起腰,被工友搀着进来试试。周国栋按了四十分钟,包工头站起来,腰直了。第二天包工头带来六个工人,第三天带来十一个。从那以后,口口相传,活儿慢慢多了。
现在老周按摩所每天能接二十来个客人,预约排到两天后。周国栋的闺女已经上了大学,学护理专业,她说以后毕业回盘锦,帮爸把店开大点。周国栋听了,只是笑,手上不停,正给一个出租车司机按肩膀。
这门手艺跟养鸡的关联
有人问周国栋,以前剁鸡,现在按摩,这转变是不是太大了。他说不大,都是手上的功夫,以前是给鸡分解骨肉,现在是给人理顺筋骨,道理一样,都得摸准了再下劲。
他店里有个规矩,不收活禽,也不许客人带活物进来。头几年还有老顾客拎着鸡来谢他,说老周你按得好,这只土鸡给你补补。他都让人拎回去,说心意领了,鸡你拿回家炖汤,我这儿不兴这个。后来大家就都知道了,老周这儿只看人,不看鸡。
问那场变故亏了多少钱,他以手挡了挡,说不多,也就把前几年赚的都搭进去,外加一套市里的房子。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这行的日常
店里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每日工作安排: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晚上七点到九点,周日休息半天。周国栋每天七点半到店,先烧一壶热水,把六张床的床单换好,然后坐在柜台后头等第一个客人。
他手上有几个老客人的病历,都是自己用盲文记得,每个人什么毛病,按过几次,效果如何,记得清清楚楚。有个油田退休的老干部,颈椎增生,每周来两次,已经坚持了五年。周国栋说,这种客人最让他放心,因为规律,好判断效果。
也有年轻人来,大多是肩颈劳损,低头看手机看的。周国栋一边按一边念叨:“小伙子,你这脖子硬得跟鸡脖子差不多,得改改习惯。”客人就笑,说行,听你的。
跟以前卖鸡的日子比
收入肯定不如以前。以前一天卖几十锅,流水上千,现在一个人按一个小时收八十块,刨去房租水电,一个月净赚个五六千。但他说够花了,闺女学费国家有贷款,他没啥大开销,每周末去趟菜市场,买点排骨和青菜。
那锅烧鸡公的手艺,他没传给任何人。媳妇有时候说,要不教给孩子,以后也是个手艺。他摇头,说那手艺得靠眼睛看火候,孩子看不见,学不了。这话题也就到此为止。
门口那棵老杨树还在,树皮上还留着当年拴鸡笼子的铁丝勒出的印子。夏天傍晚,周国栋收工后坐在树下,手里攥着闺女当年系的那根红绳,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他没扔掉,也没系在别处,就攥在手心里,偶尔摩挲两下。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路过,停下来看树上的铁丝印,问他:“爷爷,这树以前拴过啥?”他说:“拴过鸡,芦花鸡,能下蛋的。”男孩又问:“那鸡呢?”他想了想,说:“飞了,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男孩走了,他还坐在那儿,手里的红绳被晚风轻轻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