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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版式KTV坐台小姐带出来|晚上十点的茶水间与打车票

二〇〇九年秋天,我在县文化馆帮忙整理乡镇送来的民间歌谣手抄本。隔壁办公室的老周管过几年文化市场稽查,午休时他泡着高碎茶,讲到县城那几家量版式KTV的规矩:包间按小时计费,自助餐台摆在走廊拐角,果盘里的西瓜切成长条,插着塑料小旗。说到“坐台小姐带出来”这几个字,他压低嗓音补了一句——那会儿指的是客人结账后,请相熟的服务员或陪唱姑娘到门外烧烤摊坐一坐,喝瓶汽水聊两句。带出来不是个动作,是个社交流程,跟现在的“转场”一个意思。

一、包间里的那盏换气扇灯

金迪量版KTV在胜利路中段,门脸漆成紫红色,楼梯铺着化纤地毯,踩上去有股樟脑球混着烟味的气息。二〇〇六年冬天,我在那里替表哥订过一间中包,给他高中同学聚会用。表哥在毛纺厂跑销售,那晚带着五个人,进门先要了两打冰啤,又点了一盘卤水拼盘。大家唱到《朋友》的时候,一个穿黑毛衣的姑娘端着果盘进来,弯腰放盘子时手腕上露出一根红绳。表哥的同学大刘顺口问她:“几点下班?我们唱完去吃炒粉,一起吧?”姑娘笑了笑,说要看领班排班,转身带上了门。

那会儿量版式KTV的包间计费牌挂在门框上方,红色数字每分钟跳一次。茶几上摆着一本厚厚的点歌单,纸页泛黄,角上卷边。换气扇在吊顶里嗡嗡转,灯管蒙着一层腻子粉似的灰,墙纸上印着模糊的棕榈树图案。大刘后来确实把人约出来了,在隔壁巷子的“阿华炒粉”摊上,姑娘要了一份牛肉炒粉,多放辣,还加了个煎蛋。她坐在塑料凳上,说自己是城东职高的学生,周末来做钟点工,点歌单她背得熟,因为每首歌名都按拼音编号排过。

那晚表哥回家说,

“什么坐台不带台的,就是勤工俭学的小孩,出来吃碗粉又没耽误谁。”
我记下这句话,因为当时很少有人这么讲。

二、打车票和宿舍门禁

到了二〇一〇年,量版式KTV的包间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台连着收银系统的触摸屏,点歌、加饮料、呼叫服务生全在上头按。服务员换成了穿统一马甲的年轻人,胸牌上只有工号。但“带出来”的旧习惯没消失,只是换了形态。

我在市图书馆翻过一份本地消协的消费提示剪报,大意是说晚上在KTV消费后,离场时顺手索要当日发票或打车票,可以避免纠纷。剪报边上有人用圆珠笔批了一行字:“金迪后门那段路,晚上十一点后黑得很,女员工下班最好结伴走。”这行字写得潦草,但很实在。那两年,厂区宿舍区的人见过不少场景:KTV闭店灯光一盏盏灭掉,三两个女孩结伴走到路口,其中一人被男朋友骑电动车接走,剩下的拦出租,上车前跟司机说去师专门口或者二棉生活区。

打车票带着油墨味,在冷风里捏到皱巴巴的,进了宿舍才塞进铁皮小柜子。宿管阿姨有时问两句,姑娘就说是同学聚会。阿姨不追问,只在登记簿上记下回寝时间。

  • 凌晨零点半,宿舍楼防盗门锁后最里面那扇窗的灯还亮着。
  • 晾衣绳上的工牌套子被风刮到地上,捡起来擦干净接着用。
  • 周日下午返校,书包里塞着一件叠好的亮片上衣,准备晚上换。

三、茶水间的塑料杯堆

量版式KTV的茶水间在三楼消防梯旁边,铝皮柜子隔出半间屋。保温桶里的热茶水色重味苦,桶边沿挂着黄色水垢。墙上贴着排班表,红笔圈出周末的班次。晚上高峰过去后,纸杯不在杯架上,而是堆在垃圾桶边上,每个杯底残留着一汪褐色的茶渣,边上或许压着半张没用完的湿纸巾。

我从一位在KTV做过两年夜班保洁的阿姨口中听过一个细节:大部分姑娘下班前会换回自己的衣服,把工装塞进布袋子。偶尔有客人跟着走到楼梯口,递烟或者递名片,说下次再来捧场。绝大多数人被摆手劝回去,没人动手动脚,因为大堂里站着值夜保安,墙上贴着“文明消费”的蓝底白字标语。保安老赵有根伸缩警棍,从不抽出来,只在腰带上挂着,像一枚沉默的塑胶印章。

有个周末晚上下雨,大门口站着一群人躲雨。其中有个穿牛仔外套的圆脸姑娘,踩着拖鞋,脚踝上沾着泥点,手里的塑料袋装着一把折叠伞和半包纸巾。有人随口问她:“今天出来得早?”她低头把塑料袋换了个手拿,说:“屋里闷,出来透透气,顺便买点老干妈。”四周围着的人都笑了。雨水顺着卷帘门的铁皮槽流下来,在水泥台阶上冲刷出一道细细的水痕。

那袋老干妈后来被放进茶水间置物架最底层,跟一台落满灰的微波炉并排。微波炉里有一碗凉掉的米饭,上面盖着一片千张,是前天谁留下来的。

四、后门台阶上的空啤酒罐

量版式KTV的后门通向一条窄巷,墙根堆着几个空啤酒罐,铝壳被踩扁了一半,露出拉环。门把手缠着绿色胶带,因为原来的塑胶壳裂了。值班经理的电动车就停在旁边,车筐里塞着登记表和一支缺帽的签字笔。后门通常不锁,方便员工去巷口的公共厕所,也方便运垃圾的板车进出。那年冬天的某天深夜,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有个女孩拉开车门坐进去,隔着起毛的玻璃递给司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五块钱。司机问去哪儿,她说去菜市场的那个出口,有人等她。

车开走的时候,路灯把轮胎碾过的湿路面照出两道灰白印子。值班经理趴在后门框上抽烟,烟头明灭了一下,他把剩下的半截烟塞进铁皮垃圾桶的缝隙里,转身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弹簧锁咔哒一声撞上了。

第二天早上打扫卫生的时候,台阶上多了一只橘色发圈,松紧带有点懈,缠着一根细头发。保洁阿姨把它捡起来,想了想,搁在窗台上积灰的绿萝盆边。绿萝叶子落了两片,卷曲着贴在搪瓷盆沿上,风一吹,就往前挪一厘米。巷子那头传来卖豆腐脑的敲梆子声,铁皮的,“笃、笃、笃”,一下一下,没有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