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佛哪小姐多|老县城理发铺名单上的姑娘与傍晚六点的马路牙子
白佛是辽西走廊上的一个镇,火车经过时只停两分钟。镇子东西向一条主街,街中段有家国营理发店改的“白佛美容美发”,玻璃门上贴了张红纸,用黑毛笔写着:招女工,年龄十八到二十八。这纸贴了五年,每年开春换一张新的。附近村里的闺女们结伴来问,门口白瓷砖台阶被磨得发亮,常年坐着等活儿的两位师傅,一个姓关,一个姓柴。
问“白佛哪小姐多”,本地人不答旅游区的茶楼,也不指车站旁的旅馆,单说三个地方。头一个当然是这条街上的理发店和隔壁的“丽人美甲”;第二个是镇西头往北拐那条胡同里的两家足疗屋,门脸不大,窗上贴磨砂纸,白天也垂着布帘;第三处是三官庙前的早市,隔三差五有东北口音的女人支摊卖二手衣裳。这三个点位,构成方圆三十里对“小姐”这个词的全部理解。
理发店与台签上的铅笔字
白佛美容美发下午两点以后最热闹。里面六张椅子,三台老式烘发帽,墙上挂着陈年的港星海报,边缘卷了。出纳台底下压着一沓粉色台签,每张由客人用圆珠笔写号码,点哪位姑娘就翻哪张。姑娘们没有固定工位,谁得空谁上毛巾。关师傅拆棉纱线时说,白佛全镇姓白的只有三户,可每年从朝阳、北票过来试工的女孩有四十来个,干满三个月的不到一半。
小敏是去年留下的,十九岁,住在理发店后头租的平房里。她话少,给客人卷发时数钢夹,一次十二个不多不少。问她为什么跑这么远来,她只说家里地亩补贴没下来,先赚个路费。店里的青花搪瓷盆沿磕掉好几块瓷,她拿白漆补过,远看像撒了层细盐。
美甲店在理发店北边隔两个门洞,四张矮桌,摆满颜色膏管。下午没事时,几个姑娘把凳子搬到门口,用指甲油给啤酒瓶盖涂彩,攒了一罐子,挂在店门帘上当风铃。
胡同里的足疗店与柿子树的年轮
足疗屋那条胡同,本地人喊“柿子胡同”,因为尽头那棵柿子树有三十年了。树旁两家店,一家门口挂“舒心足道”,另一家连牌子都没得,只装了个蓝色感应门铃。店里不像理发店那么敞亮,地板革上的拖鞋是深紫的,泡脚木桶沿儿磨成浅黄色。老板娘姓聂,四十来岁,黑龙江人,管三个女孩吃饭住,说是“包着”的,工钱月结。
这里的女孩不轻易露面,客人来了由聂姐隔着门帘喊号,喊错了两边都不得劲。常去的老客知道规矩,进去坐小马扎,指一指桶边贴的编号胶布。有回一个城南卖农膜的老板带客户来,非要问人家姑娘老家在哪,女孩擦干手说了句“哈尔滨那疙瘩的”,转身掀帘进屋,再没出来。
这两家人晚上不到十点就落锁。柿子熟了没人摘,落在地上摔成泥,早起被环卫工扫走。胡同口的垃圾箱边总是丢着几双穿坏的一次性拖鞋,白色,底子薄,风一卷就贴到墙根,像泛黄的树叶子。
三官庙早市与樟木箱里的行头
早市逢三六九开,卖菜的多,卖衣裳的少。辽宁朝阳口音的那两个女人,每回来在庙墙根铺一块塑料布,摆开一摞旧牛仔裤、外套和鞋。衣裳叠得齐整,按尺码搁好,五块十块随便挑。她们有个樟木箱,翻盖子里夹着软尺和塑料梳子,谁买裤子她们就绕到树背后给人量腰。
买她们东西的多是周围工地上的安徽人,也有学校里的青年教师。女人说她们刚从南边回来,箱子里还压着两双没穿过的紫色坡跟凉鞋,三十九码,问了几句没人要,又收进去。旁边卖豆腐脑的壮汉一手拿长勺,一手拿蒜罐子,冲她们努嘴说:“这俩是好人,赚够路费就回家了,比柿子胡同那些稳当。”
白佛婚介所的登记表
镇上婚介所开在邮局隔壁,进深一丈的小屋,门口黑板写着各村的征婚信息。所长姓李,兼管卖电话充值卡。他说来登记的男青年多,女性名额少,常年在册的总头二十位,其中在镇上做足疗和理发的占八个。登记表上“职业”一栏写“服务行业”居多,有留手机号的,有只留QQ号的。填表时,所长会递一瓶矿泉水,说一句:“按手印就行,一个字两块钱,代写的。”
去年秋,一个在足疗店干了十个月的女孩来登记,写的是“想找踏实过日子的”,说老板娘聂姐给她买了一床新被子,她准备冬天回老家相亲。所长把那页折了个角,又替她填了行小字:“不会做饭,但会包豆包。”
那句话,连同她穿旧了的深紫拖鞋,那块磨得发白的樟木箱盖上的锁扣,都留在白佛镇没有拆的平房里。那棵柿子树第二年还是结满果,沉甸甸坠得枝子快挨着屋檐。
有个傍晚,穿坡跟凉鞋的女人蹲在早市墙根吃饭团,从箱子夹层抽出一张旧车票,票面上印着两行褪色的字,终点站一栏被折痕切成两半。她没让旁人看见,又把票塞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