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有没有操逼的|小店门口天天有人问这话
老张掀帘子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柜台后面数一毛钱的钢镚儿。他头上顶着个安全帽,灰扑扑的工装裤膝盖上磨出了白毛边,张口就是那句我听了一万遍的话:“老板娘,附近有没有操逼的?”
我头都没抬,拿圆珠笔往东边指了指。2003年那会儿,这条街还没装路灯,老张们下了夜班,手机屏幕亮着蓝光,一个个跟萤火虫似的摸过来。他问的是城中村边上那排铁皮房,红漆写的“按摩保健”四个字,霓虹灯管坏了两根,闪起来像得了白内障。房租我收的,每月三百八,不包水电。
后来城管来拆过三轮,铁皮房挪到了巷子更深处。但“附近有没有操逼的”这句话从来没断过,问话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从穿解放鞋的瓦工,到挎着公文包的业务员,再到骑电瓶车送外卖的小哥。我是个开小卖部的,兼着租几间隔断房,这话我听得多,可我从不多嘴。
这话里的门道
干我们这行的,耳朵比秤还准。问“操逼的”和问“玩玩的”是两路人。前者多半是外地口音,尾音拖得长,问完还要添一句“干不干净”;后者眼睛不看你,盯着货架上的避孕套盒子,声音压低半截。我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打火机、清凉油、还有一板十二只装的安全套,九块五,散卖一块钱一只。
“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有一回,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脖子上挂着工牌,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想问问,附近有没有……那种正规的,能洗澡的地方。”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指了指墙上的挂钟:“十点以后,街尾那家浴池开夜场,搓背十五,带修脚。”他“哦”了一声,买了包红梅,走了。我知道他根本没去浴池,拐进了对面巷子里的录像厅,三块钱一张票,通宵放港片。
物件比人记性好
我的柜台是九七年做的,樟木面,边角被烟头烫出了密密麻麻的黑疤。柜台底下压着十几张“招工启事”的废纸,背面全是别人随手记的电话号码——大多是错号,拨过去就是忙音。最底下那张纸,是2008年奥运会那年留下的,上面用圆珠笔反复描着一个“拆”字。
那年秋天,铁皮房全推平了,浇上水泥,改成了收费停车场。问话的人少了,但没绝迹。有一个蹲在门口啃馒头的搬运工,咬到一半问我:“大姐,这附近还有没有那啥的?”我指了指小卖部门口贴的告示:“上面写着呢,‘本店代缴水电费,代办暂住证’。”他咧嘴笑了笑,蹲着继续啃,馒头渣掉在裤裆上,他自己拍掉了。
后来智能手机普及了,人人都低下头。可还是有人走到柜台前,把音量憋得很低,用下巴朝窗外努了努:“老板娘,你知道那边……”我剪着指甲,等他说完。他憋半天,蹦出一句“有没有卖创可贴的”。我和他都知道,他问的不是创可贴。但我守规矩,他不明说,我绝不接茬。这是小店的规矩,也是我的分寸。
换了个问法罢了
如今这条街上,铁皮房变成了奶茶店,霓虹灯变成了LED屏。但白天站在门口抽烟的年轻男人,还是会低头划手机,然后抬头问我:“附近……”我递过去一张打印的小卡片:“治安亭往南走两百米,有家社区卫生服务站,24小时急诊,医生姓刘。”卡片是我自己打印的,用红色字体标了“免费量血压”。有个人拿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还给我,说了句“谢了姐”,转身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跟2003年老张一模一样,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像是在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上个月下暴雨,门口积了水。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躲进来避雨,全身淋透了,站在货架前头,盯着那排袋装洗发水看了半晌。他转过头,嘴唇动了动,很像要问那六个字。我正等他说,他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买条毛巾,最便宜的那种。”我把毛巾递给他,他用毛巾擦头发,擦完了,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搁在柜台上。走的时候,他看了看我,什么也没问,合上门。
雨还没停。他把毛巾裹在头上,一路小跑,在拐角处踩进一个水坑,溅起的水花比路灯还高。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他。毛巾我洗了,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风吹干了就收进抽屉里,垫在最底下,压着那几张写满错号的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