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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季家小姐都去哪了|老社区花名册背后的三十载寻踪

今儿个不钓鱼,我拿了把蒲扇,揣着半包“大前门”,从东头小卖部门口那盘石碾子开始走。老赵头蹲在墙根儿下棋,我冲他摆摆手:“大季家小姐都去哪了?你还有信儿没。”他头也没抬,用卒子磕了一下棋盘:“东巷子最后那扇铁门,你去敲敲,兴许她二婶还在。”

东巷子第三家,门头上还钉着1982年那届“五好家庭”的搪瓷牌,漆掉得只剩个“家”字了。二婶正坐在院子里择芸豆,见我进来,把簸箕往旁边一推:“又来找你家那丫头啊?”我说不是我家,是大季家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堂屋抽屉里翻出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1997年的邮戳:“这是她那年从广州邮回来的照片,你看是不是你要找的。”

照片背面是钢笔字,写着“厂区宿舍楼下”

照片里三四个穿碎花衬衫的姑娘,蹲在一排凤凰自行车前头,后座上绑着铁饭盒。最右边那个扎马尾的,下巴扬着,眉毛拧得挺倔,二婶说那就是大季家的大小姐,季红。那年县棉纺厂招工,她瞒着家里去报了名,等到录取通知单送到家,她人已经坐在往南开的绿皮火车上了。“她爹气得把搪瓷缸子摔了个坑,”二婶比画着,“但谁也没拦住。”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写着几个字,“厂区宿舍楼下,布机车间对过”。二婶说那厂子前几年拆了,盖成了物流园,连那棵挂过气割枪的老槐树也没剩下。她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卷挂历,是1999年那版,上面有用圆珠笔勾出来的日子,每个勾旁边都画个圈。“那是她休假回来看她妈的日子,”二婶说,“后来她妈走了,这挂历就没动过。”

我数了数,一年到头勾了十二个圈,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再往下翻,2000年的挂历一片白,一个字没写。我问二婶后来呢,二婶把芸豆倒进盆里,水花溅起来:“后来她写了封信说,厂里改制,她去了另一个城市。再往后,信就断了。”

西巷的修理铺老葛留着一本通讯录

老葛比二婶知道得多。他的修车铺门口常年挂着几根辐条,墙上的木板上糊着三四层旧电话薄,最底下那层能翻到1989年的。他从满是油渍的抽屉里掏出个蓝皮本子,翻到中间一页,上头写着“季红,江门,0317”,后面是座机号码。“这号我早打过,空号了,”老葛拿螺丝刀挠挠头皮,“前年有个来修电瓶车的小伙子说是她儿子,在东莞做模具,聊了没两句就接电话走了。”

老葛说他还留着一把车锁,那种老式的链条锁,锁头上有块铜皮,刻着“季记”两个字。他说那是前阵子收拾屋子从满是尘埃的纸箱拢子里翻出来的,可能是季红她爹早年买的,后来一直没来取。“你要有用,你拿去。”我摇头说不要,让他留着。

我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听人说起过大季家小姐的下落。老葛用手扳着指头算:“二中那刘老师说她好像在深圳做过酒店前台,百货大楼退休的王嫂说在电视上瞄到过一个长得像她的,卖化妆品的。都是瞎说,没一个准信。”他说完,又补一句,“她走那年,大概二十二岁,现在算么,也得五十了吧。”

“人不见了,东西还在,你看这锁,钢还是钢的,就是拧不开了。”老葛把那链条锁拎起来晃了晃,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居委会那本待领物登记薄

从修理铺出来,太阳偏西,我去了趟居委会。桌子玻璃板底下压着好几代人的照片,最底下那层褪色褪得厉害,一角有半张合影,上面露着半截“大季家”三个字。当班的姑娘给我翻出个塑料皮本子,上头记着待领物件:一顶藏青布帽子(前胸口有“季”字绣花)、半副老花镜、一把用布条缠了头的剪子、两本旧工人年度评级登记册。

姑娘说,后两样东西是前年清理库房时翻出来的,纸页发脆,一碰就掉渣,登记册上写着她的名字、工种、入厂年月,最后一行是“1994年4月 请长假”。她说这东西按规矩早该销毁,但当时管库房的郝会计说先放着,万一哪天人家回来问呢。

我拿手机把那两页拍了个照,打算回去给老邻居们传传看。门外太阳把废纸箱的影子拉得老长,街口卖豆腐的推着板车前轮刚骑过那盘石碾子,豆腐箱子底压着一根长绳,跟那链锁的锈色倒挺像。天黑下来之前,我又站在石碾子旁抽了根烟,碾盘缝隙里还卡着谁家小孩弹出去的玻璃珠,绿色的,跟那年季红手腕上戴的塑料珠子颜色一样,只是她走后,这颗珠子到底吹去了哪头,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