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桥小姐在哪个路|桥头晾衣绳上挂着她的蓝布围裙
六月曝晒,三里桥东堍的水泥地上摊着半筐豇豆,王阿婆蹲在阴凉里择豆角。她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把掐下来的豆筋扔进搪瓷盆,说:“你问的是那个三里桥小姐?她不在哪个路,她在桥南堍的便民理发店,门牌是河东街23号。”
我沿着桥坡往下走。十年前这儿还是青石板,现在浇了柏油,但是被运沙车压出两道深辙。理发店的门脸不大,一块三合板刷了白漆,用红漆写着“便民理发”四个字,漆皮翘起来像干裂的嘴唇。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散着几截碎头发,黑白混杂,被太阳晒得发脆。
推门进去,电扇正对着墙角吹
墙上的镜面已经起了水银斑,镜前一把铁皮理发椅,皮面裂开口子露出黄色海绵。三里桥小姐本名叫周彩凤,六十岁上下,短发烫过却压得扁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她正在给老街坊老谢刮脸,刀片贴着耳廓走,另一只手绷着皮肤,嘴里叼着一根铝皮发夹。
“坐吧,热茶在茶几上自己倒。”她没回头,声音从毛巾里闷出来。
我把话头接住,问了一个本不该问的事。“有人跟我打听,说买卖力气的人在桥西那块荒地歇脚,你们这片管那叫啥?”周彩凤停下刀,瞄了镜子里的我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桥西头那块空地啊,那叫零工落脚石。你问这个做啥?”
我只好说自己是替外甥打听,舅舅家的表弟在城东打散工,想挪个地方寻活干。周彩凤放下剃刀,用海绵块蘸了胰子水往老谢下巴上抹:“落脚石有规矩,早上六点带碗热干面,蹲在东边那棵苦楝树底下,来面馆招工的老板会自己过来拍你肩膀。别蹲西边向阳的墙根,那是运货的货车队歇息的地方,跟干泥瓦活儿的不是一路。”
老谢嘟囔了一句:“你就告诉她,南坡的板车支个竹牌子‘泥瓦全活’,牌子上拴红布条,靠谱。”
周彩凤推了推老谢脑袋,让他别把口沫喷到镜子上。她从理发椅扶手的夹缝里抽出一张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号码:“你让外甥打这个电话,找姓郑的,就说是三里桥周彩凤介绍的,他给你谈价。”
角落的旧木桌上摆着一台“雪花”牌电扇
年纪比后面那个暖水瓶还要大。暖水瓶竹壳漆都磨没了,露出一圈藤条。墙上的挂历停在去年七月,翻页的塑料夹子断了,没人修。周彩凤剪完最后一刀,用粉扑给老谢脖子扫上痱子粉,老谢丢下五块钱走了。
她坐下来拿搪瓷缸喝水,对我说:“人呐,都想问个路,可哪条路是标着名字的?三里桥小姐在哪个路,你回去就写‘河东街23号,门口的晾衣绳上挂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在,人就在。”
“那围裙我看见了。”我指着窗外,绳上那条被风灌成鼓包的蓝布,“上面有个补丁。”
“补丁是去年腊月烧铝壶烫的洞。”她把缸子搁在窗台上,架起老花镜,“你有空么?搭把手。”她转身用脚尖挪开理发椅底下的木箱盖,里面一捆捆理发的白布单,还有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头。她说这是要给桥头哑巴爷的旧制服换领子,哑巴爷下个月做七十大寿,全家从外地回来,要穿得齐整。
我帮她把缝纫机架到方凳上,低头看的时候注意到桌腿底下垫着一本卷边的《中国公路行车地图册》。风从纱窗缝里灌进来,吹开其中有折痕的一页——是312国道周围的县城路线图。
她姓周。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倒笑了。“三里桥小姐是桥面上扫街的人给起的诨号,我一辈子没出过这条街。”
她说她娘家在江北的周家湾,嫁过来时三里桥还走手扶拖拉机。理发店对面原来有个国营大礼堂改的副食品店,去年拆了,变成自助洗衣房。她晚上收工后常去洗大件,投币四块,甩干桶轰隆响,像下暴雨。她在那儿遇到过卖报纸的浙江人,那人对她说:现在钥匙不用配了,都用指纹锁。她就照旧点烟看他,等滚筒停了才走。
快关店门的时候
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停在门口,递进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刚出炉的发面饼。“周姨!我妈说昨晚下雨你屋顶又露水了,今早她让瓦匠叔去看了看,瓦片换了三块。”小伙子没进门,把饼放在窗台上,拧着电门走了。
周彩凤把饼收进搪瓷盆,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白灰顶上有几道水迹像放大的叶脉。她说:“你看,人和路一样,表面的名头多。三里桥小姐在哪个路——你要是早十年问,河西菜场卖鱼的老唐会说‘在最辣的那个火锅店对面’。现在老唐不卖鱼了,改在桥下摆象棋摊,你要问他,他只会抬抬下巴指个大概方向。
她往缝纫机梭芯里重挂了一根白线,针脚从布面上压过去。窗外那根晾衣绳上,蓝布围裙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白边。
墙角那台“雪花”牌电扇咔哒咔哒地转,有颗螺丝松了,每次转到对窗的时候,都会把窗边挂的一串塑料蒜瓣碰得轻轻响。她站起来给缝纫机头上油,手指沾了机油,在膝盖的位置抹了一下。那台地图册还被垫在桌腿底下,翻开着的那一页正好有一根红线,从县城画到河湾镇的地界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