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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市火车站对面的小巷子|出站口右转第三根电线杆往北

我在榆林火车站对面这条巷子里守了十一年杂货铺,铺面不大,两扇推拉门,门口常年摆着个铁皮炉子,冬天烧水,夏天烧茶。你别小看这炉子,巷子里十七家店铺,就我这个炉子每天不灭。跑火车的、接站的、拉煤的,路过都爱停下来焐焐手,顺带买包烟。炉子边上我搁了三个马扎,一个缺了条腿,垫着半截砖头,谁坐谁晃悠,可没人计较。

巷子里的时辰表

这条巷子有它自己的钟点。早上五点半,最早一班绿皮车进站,出站口铁门哗啦一响,巷子西头卖羊杂碎的老周就掀开锅盖。那口锅直径快一米,汤面上浮着红油,老周用长柄木勺搅两圈,热气能把路灯熏得发黄。六点一刻,住巷子深处出租屋的票贩子老魏推着二八大杠出来,车后座绑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中午十一点到一点半是高潮。出来吃饭的、找旅馆的、买矿泉水泡面的,人流能把巷子堵得只剩一条缝。我铺子里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一天能走三箱。但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是下午三点到五点这个空当,巷子会突然安静下来,连隔壁五金店锯钢管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旷。这时候来的客人,多半有故事。

他们为什么钻进这条巷子

你看对面火车站广场修得阔气,玻璃幕墙亮堂堂的,可很多人出站后不往广场走,偏要拐进这条巷子,为什么?因为广场上矿泉水卖五块,我这里两块五。因为广场上吃碗面要三十,巷子里油泼面大碗十二,加肉另算五块。有个常客是跑神木到西安的列车员,他说得实在:

“站前广场是给旅客看的,这条巷子是给旅客活的。”

他说完这话,在我铺子里买了包软延安,蹲在门口抽完才走的。那天下午风大,他制服扣子没系,下摆给吹得啪啪响。

巷子里货物分三等。最里面紧挨着厕所那家,卖的是过期的八宝粥和变形的火腿肠,价格低到离谱,敢买的人不多。中间段是住宿兼小卖部,房间十平米一晚三十,被子总有股潮味。最外面的,就是我这样正儿八经的杂货铺,东西贵一点,但保真。旅客摸不清这规矩,常常一间间问过来,最后还是会回到我门口,问我有没有热水,我说有,不要钱。

铁皮炉子边上的人

炉子这个位置,比柜台还热闹。冬天最冷那阵,来个穿军大衣的老汉,手揣在袖筒里,问我榆林到银川的汽车几点发车。我说你该去汽车站问。他说汽车站在城西,走过去两站地,嫌远。我给他倒了碗热茶,他说他是横山人,来给儿子送咸菜,儿子在工地当架子工,电话打不通。他就坐在马扎上,把咸菜罐子抱在怀里,等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他儿子没来,他把罐子寄我这儿,说“老板娘,明天我再来”。那罐子现在还在我货架底下,用塑料绳捆得结结实实。

还有一回,进来三个后生,二十出头,一人脖子里挂条金链子,问我要不要手机,九成新。我一看那手机屏幕还亮着,锁屏是一张全家福。我说我不要,你们留着打电话用吧。三人对视一眼,啥也没说走了,那手机是他们偷的还是捡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条巷子里每天都有人走投无路,也有人揣着路费咬牙往前走。

老周那边出了个事。前年腊月,有个女人在巷子口站了一宿,早上老周看她嘴唇冻紫了,给她端了碗杂碎汤,不要钱。女人喝了,说了句“谢谢大哥”,就往火车站售票厅走了。老周后来跟我说,那女人买的是回甘肃老家的票,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他不认识她,以后也没见过。这巷子里每天都有这样的人流过去,像铁轨上的石子,硌脚,但没人低头看。

三年前巷子拆迁过一小段,西头拆了五间平房,现在围起蓝铁皮,上面喷着“此处施工,禁止逗留”。但行人照样从缝里挤过去,因为那边拐个弯能抄近道到公交站。蓝铁皮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夜班小车出租,最上面一张是红色打印纸:“陕北红枣,产地直供”。

今晚最后一批旅客散尽了,我把炉子封上,马扎提回店里。隔壁修理铺的老李还在焊东西,蓝花一闪一闪。巷子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只有铁皮临时房那家“兰州拉面”的招牌还亮着帘子背面的白炽灯。有个姑娘拖着行李箱走到巷子口,停下来,站在蓝铁皮前看了半天。她在看广告?还是在看铁皮缝里露出的旧砖墙皮?我数了十秒钟,她没动,行李箱轮子卡在一个裂开的水泥缝里,她也没低头。

我没喊她。我在等她把箱子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