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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茶楼龙凤楼|一壶茶坐一下午的踏实去处

三月里雨水多,我沿着中山路一直往东走,过了两个红绿灯,看见一块墨绿底子金漆字的招牌,上头写着“全国茶楼龙凤楼”。门脸不宽,两扇木门推起来吱呀响,门槛被磨得发亮,左边墙上钉着块小白板,用记号笔写着:今日绿茶新到,铁观音半价。我推开门的工夫,里头一阵热气裹着茶香扑过来,像掀开一锅焖了许久的饭。

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系着条蓝布围裙,正在柜台后面数零钱。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几位?”“就我一个。”“靠窗坐,水自己倒,茶叶在铁罐里。”她说完把零钱拢进铁盒,往围裙口袋里一揣,才抬起头来打量我一眼。这种招呼方式我熟,老店都这样,不殷勤,也不冷落。

靠窗那张方桌是杉木的,桌面上满是烫痕和茶渍,一道道叠着,擦不掉。我把包放在旁边凳子上,坐下来,看见桌上靠着墙竖着块塑料牌,写着“本店茶位费三元,续水免费”。铁罐里是茉莉花茶,掀开盖子一股子香,茶叶卷得紧,抓一小撮放进白瓷杯,提起桌上的竹壳热水瓶冲下去。

周老板娘忙完手里的事,搬了张圆凳坐到我对面,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她说:“开了二十二年了,头五年不叫这名,叫‘迎春茶社’。后来旁边开了家新式的,起了个洋气名,我这老客不干了,非要我改个大气点的,我侄子翻黄历,翻出个龙凤呈祥,就定了‘全国茶楼龙凤楼’。”她吸了口烟,又补一句:“名字带‘全国’其实是吹牛,我这店最远来过大兴安岭的客人,那回是个跑长途货车的,进来问有没有红糖姜茶,我那会儿刚好熬了一锅。”

说话间进来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两袋烧饼,往柜台上一放:“周姐,老位置,一壶普洱,两个烧饼,还有个要打包的。”周老板娘起身去泡茶,边走边说:“这小伙子是隔壁街做装修的,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坐半小时,听我把店里的话本念一段再走。”她说的“话本”其实是她自己记的一本旧簿子,牛皮纸封面,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各桌客人留的闲话,哪天谁家闺女相亲了,谁家老屋拆迁了,她都记。

店面不大,算上靠墙一排卡座,统共七张桌子。墙上挂着两张泛黄的奖状,是街道办发的“文明经营户”,还有一张手写的告示贴:本店不玩手机游戏,不刷短视频,说话请声量适中。周老板娘说这是前年定下的规矩,因为有个老头在店里开直播唱歌,隔壁桌上的客人嫌吵,两拨人差点动手。她拿抹布擦着桌上的茶渍,补了一句:开茶楼跟开旅店一个理,各色人等都见,但规矩得立住。

旁边一张桌坐着两个下象棋的老头,其中一个戴毛线帽的,从怀里掏出一只用不锈钢保温杯装的黄酒,兑进茶碗里,被另一个骂了两句。毛线帽老头也不恼,嘿嘿一笑,把保温杯又揣回去。周老板娘瞥了一眼,没说话。这种场面她见过太多,只要不闹事,她不拦。

我续了两次水,快到傍晚的时候,店里的客人陆陆续续走了,就剩我和她。她关了那套笨重的立式电扇,拿起长柄鸡毛掸子,掸柜台后面那排格子架上的瓷瓶和铁罐。架上有一罐很旧的铁观音,商标都褪色了,用橡皮筋绑着张标签纸,写着“1998年春”。我走过去看,她说这是当年进货剩的半斤,一直舍不得扔,每年拿出来闻一下,又放回去。我伸手摸了摸铁罐身,冰凉,带一点锈迹。

天色暗下来,她开了吊灯,照得木桌面上的烫痕更深。

我把茶杯放回托盘里,从窗边拿过三块钱茶位费放在桌上。她也没看,说:“路上慢点,明儿还有新到的白茶。”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罐写着1998年的铁观音已经被她重新放回格子架最顶层,靠里面的位置,那只不锈钢保温杯还搁在下棋老头的桌角上,盖子没拧紧,杯口冒着一丝极细的白气。

门在我身后合上,木轴转了整整一圈,又发出吱呀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