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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Q色群|染布坊里调出四十八种灰

巷子走到头,左手边第三间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褪成粉白的木板,用墨汁写着“周记染坊”。早上九点,太阳刚越过对面的瓦檐,周师傅已经蹲在门口的大缸前,拿一根竹片搅动缸里的水。我站在门槛外,看他搅了约莫十分钟,才直起腰来。

“进来吧,地上滑。”他朝我点点头,手里的竹片在缸沿上笃笃敲了两下,又蹲下去。

铺子里光线暗,一股酸涩的植物气味扑过来。靠墙一排水泥池子,池壁结了厚厚的蓝靛壳,裂缝里嵌着碎布头。周师傅的QQ色群就挂在水池上方——那是我这次来的目的。所谓QQ色群,其实是他在QQ空间里建的一个相册,从2015年开始,拍了上千张染布小样,按色系分门别类,每张照片下面备注染料配比和温度。别的染匠靠嘴传手艺,他靠手机和网络。

“前些年徒弟跑光了,剩下我一个人,整天对着池子发呆。”他往灶膛里塞了两根柴,“后来我孙子教我用QQ,说你把染的颜色都拍下来,存到一个群里,想看啥色翻相册就行。我想想也对,脑子不比年轻时候,配比总是记岔。”

他起身去拿手机,屏幕碎了半边,用透明胶带粘着。解锁,点开QQ,一个群名叫“草木染四十八灰”的群聊出现在最上面。

“你别小看灰色,”他拉过一把竹椅坐下,“你街上看那些人穿的黑不黑灰不灰的衣裳,都是化学染的,一个模子。草木灰讲究多了——乌桕叶烧的灰是暖灰,栗壳煮的是冷灰,柿子皮沤久了带一点红头,松烟灰就发青。我这些年在QQ色群里存了四十八种灰,从没重样过。”

他把手机递给我。群相册里密密麻麻的色卡,每张都是一块巴掌大的棉布,边角用线缝着数字编号。我点开一张标着“23号”的:布上的灰像雾天傍晚的屋顶,深沉里泛着一层模糊的暖光。

“23号是核桃青皮,加了三道明矾水,时间要对,收早了发黄,收晚了发乌。”他用手比划着,“你摸一摸。”

我伸手碰了碰那块布,粗糙,有一种凉凉的踏实感。他见我摸了,声音里带点得意:“这个配比我试了半年,失败二十多次才成功。以前记在脑子里,头发一白全忘了。现在每次调好一缸,就取一小块布头染了晒干,拍照传上去。群里有个福建的老陈,专门染靛蓝的,看到我传的灰色就留言问配比,正好一来一去。”

墙角的竹筐里堆着旧T恤——都是邻居送来的,染坏了不要的。他捡起一件领口泛黄的白色汗衫,抻开给我看:“这件是第39号灰,皂角和铁锈水调的。人家都说没法洗,一洗就掉色。我偏要试,试出来这个色,洗三次也不剥落。放到QQ色群里,老陈看了不信,说让染了布寄过去一起对色。”

他说着从筐里又挑出几条布,摆在工作台上,像摆弄纸牌一样摊开。不同深浅的灰色排成一行,最浅的近乎白,最深的接近黑。

色号原料媒染剂染时长
7号荞麦壳石灰水四小时
15号柏树枝明矾一夜
31号石榴皮皂矾七小时
44号茶叶沫铁水三小时

这些配比他循环播放一样重复了许多遍。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把这些传给年轻人。他愣了几秒,弓下腰去翻水池边的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块待染的布,水面上浮着深灰色的沫子。

“我孙子帮我建群的时候说,爷爷你把方子都传到群里,别人想学就自己看。我说行啊,他就教我拍照,教了三天。”周师傅直起腰来,把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接清水泡上,“后来他回城里上班了,偶尔在群里发个表情包。我也不管他。”

阳光从门缝里斜照进来,落在水泥池子的蓝靛壳上,反出一点幽亮的光。周师傅忽然走到门口,蹲下来,在大缸内壁上摸了一把,捻着指尖那点灰绿色的沫子,举到亮处看了一下。

“你来的不是时候,”他说,语气平平,“明早这批灰才上色到位。你要是后天路过,还能看到挂绳上晾着呢。”

他把那点沫子在裤腿上擦掉,手机屏幕又亮了,群里跳出消息提示音。他没有低头去看,继续拨弄着缸里的水,竹片搅动出一圈一圈的漩涡。那声音低沉,一下一下,像染布时布匹浸透水面又提起的沉重呼吸。铺子外头,有麻雀从瓦檐上跳下来,在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