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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小树林|傍晚四点的鸟叫与老茶壶

老城厢的人管那片林子叫“小树林”,其实正经名字是“红梅公园北角”。我在这儿混了二十来年,从收老家具改到收旧茶壶,再改到给人修老钟表。每天下午四点,准点收摊,拎着马扎往小树林深处走——那里头藏着几棵歪脖子榆树,树底下有一圈被磨得发亮的石凳。

别小看这片林子。常州城里头,能让你坐在树底下喝口热茶、听个鹩哥说话,还不收门票的地方,就剩这一处了。树不密,但枝叶搭得厚,夏天太阳晒不透。地上铺的是早年铺的碎石子路,高高低低的,走上去咯吱响。靠北边那棵老榆树,树干上钉着一块白铁皮牌,上面用黑漆写着“1987年补种”。

我带的家伙什儿简单: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头塞着热水瓶、两只青花粗瓷茶杯,外加一卷白棉线——那是给人修钟表用的。包是1983年我在广化桥百货商店买的,底角磨出了毛边,但还能撑几年。

林子里的常客,各有各的时辰。

两点到三点,是铁路宿舍退休的老陈。他不喝茶,只带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决明子。来了就坐在那棵歪脖子榆树底下,掏出一根竹签子剔牙,剔完了就眯着眼看头顶的树叶子。他原来在戚机厂当车工,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

“人这辈子,就图个下午能闭着眼听虫叫。别的都是假的。”

三点半换人,是文化宫对面修了三十年自行车的老刘。他手里永远拎着一条旧自行车内胎,到了小树林就拿指甲刀修那条胎上扎的口子。修完了也不补,就是反复修。我问他图什么,他说:“手里得有个活儿干着,坐那儿干发呆,像孙子。”

真正热闹的,是四点半以后的那一波。

这时候下班的穿厂服的人路过,进来歇脚的,带孩子玩沙子的,还有提着鸟笼来遛鹩哥的。那年头养鹩哥的人多,现在少了。最出名的那只鹩哥没了,主人是个白头发老太太,姓周,她说那鸟会学手机铃声。鸟笼子挂在树枝上,那鸟学得一套一套的,先是发出“叮铃铃”的响,然后学着钟表店门口那石英钟的“嚓嚓”声。有回它还学我这屋里老挂钟的整点报时声,那声音带着点锈味,它在笼子里叫唤,树底下的人都乐了。

石凳上的讲究

这片树林里的石凳,不是随便坐的。这规矩我得记着,也在这儿记下来——

  • 最靠东边那条长凳,是下棋的专座,别人坐了要挨说。凳面被象棋磨得发亮,中间一道深凹,是放棋盘的槽。
  • 南边那两个矮石墩,从来没人坐。因为早年施工队在树根底下浇筑了水泥墩子,湿气重,坐久了腰疼。
  • 西边那棵老榆树底下的环形座位,是喝茶的“雅座”。我的位置就在那儿,边上埋着一根半截的红砖,是为卡热水瓶稳当。

我在这树底下修了好几年破钟。挂钟,座钟,电钟,闹钟,什么都见过。人们不拿去店里修,就拿来这树底下找我。一来是省钱,二来是,修钟表这事儿得有耐心,树底下坐着修,钟表的声音和鸟叫搅在一块儿,没人催你。

有一回,一个穿西装的小伙子递给我一块旧浪琴表,说是在老宅子里翻出来的。表壳锈得厉害,玻璃蒙子碎了半块。我拆开一看,停在一九七七年三月的某一天。我没多问,换了根发条,擦洗了一下机芯,它又走起来了。小伙子接过去,没戴,攥在掌心里,半晌说了句:“这是我爷爷的。”然后走人,茶钱都没留。

这种事常有。

去年的那场雨和篮子里的鸟食

去年夏天有场大雨,下得急,我从屋里抢了块塑料布跑去小树林盖石凳。跑到那儿,看见老刘已经把塑料布扯开了,四角压着砖头。他蹲在雨里抽烟,烟头一点红。我问他不怕淋病,他说:“这林子养活我三年了,淋一淋透透气也好。”

那场雨过后,林子里多了个竹子编的鸟食罐,挂在老榆树最低的枝桠上。不知道谁挂的,里面是瓜子仁和小米。每天早上我路过,都见到它满着。

到了冬天,树叶子落光,小树林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光秃秃的枝桠伸到天上去,像是用铅笔画上去的。石凳上结了一层霜,没人坐。只有一只黑白花的流浪猫从林子那头跑过来,蹭蹭我的裤脚,又跑回去。

我修钟表修了这些年,养成了个毛病——听得出每一种钟表走时的音差。老榆树北边那根枝桠被风刮着,发出的吱呀声,跟老闹钟的发条慢放声差不多。我数过,一分钟能响三十二下,比多数老挂钟的频率慢,但稳得住。

那块白头发的周老太太养过的鹩哥笼子,后来挂到了我家阳台。她说她走不动了,鸟跟着我也算有个去处。那鸟现在还活着,每天早晨学楼道里早点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下午我拎着鸟笼子走进小树林,把那几棵歪脖子榆树看一圈,石凳上还有昨晚下棋人留下的一个暖水瓶盖,白铁皮的,已经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