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弋江区职业技术学院附近小巷子|墙头爬满丝瓜藤,灯下热卤刚出锅
老姐姐:
信收到了。你说梦见我当年在柜台后面数零钱的样子,我笑了一晚上。这么多年,你记性还这么好。既然你要听,我就跟你聊聊现在这条巷子——我铺子开在芜湖弋江区职业技术学院后墙外,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的巷子。你走那年,下水道盖板还是水泥的,现在换成铁的,落雨的时候踩上去哐当哐当响。
刚来那年,巷口那棵老槐树还没死透,半截树皮剥落,露出白花花的木头。我拿红漆在树干上写了“烟酒日用”,不到一礼拜被城管刷了。后来学乖了,挂块木板在卷帘门上,风吹日晒,字迹模糊得跟旧报纸似的。倒是隔壁修车的老周,不知从哪捡了块铁皮,拿白漆给我描了“便利店”三个字,歪歪扭扭,你看了一定会笑。
现在这条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职业学院的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巷子里的铺面也换了十几轮。我那间铺子对面,原来卖盗版光盘的,现在改成了奶茶店,招牌灯从早亮到晚,粉紫色的,照得巷子地砖都染了颜色。每到傍晚五六点,学生们从后门涌出来,半个巷子都是人。
我店里货架还是老样子,最外面摆辣条和泡泡糖,里面搁洗衣粉和酱油。来的学生大多不买东西,就是蹭我的凳子坐。有两个小姑娘,几乎每礼拜三下午来,点一瓶五块钱的冰红茶,分着喝。她们也不说话,就趴在靠窗那张小桌上写作业。有一回我听见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对另一个说:“等毕业了,咱们去重庆吃火锅。”另一个没接话,把冰红茶推过去一点。第二天那瓶子还在桌上,里面化了大半瓶水。
巷子里的几张熟脸
你记得以前送水的那个哑巴大叔吗,他还在,后背弯得更厉害了。每天中午准点,他骑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后座绑两只蓝色水桶,丁零当啷从巷口进来。学校食堂的饮水机是他换的,十年了,没换过别人。上个月他儿子来帮他搬水,小伙子穿连帽卫衣,耳朵里塞着白色耳机,一只手拎一桶水,比老子利索多了。哑巴大叔站在旁边,咧着嘴笑,那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
还有卖卤菜的刘姐,在这条巷子支了九年摊了。她摊位就在我家铺子左边,每天下午三点半出摊,不锈钢推车上摆着四个大铁盆:鸭脖、鸡爪、海带结、豆干。卤汤是老汤,据她说是从老家带来的底子,加了陈皮和草果。她现在学会用手机收钱了,二维码牌子上贴着透明胶,防油污。刘姐最招牌的是拌凉皮,切宽条,抓一把绿豆芽,泼一勺辣油——那辣油是她自己熬的,放了白芝麻,香得很。
学生们叫她“卤姐”,有的男生腼腆,喊“阿姨”。刘姐都答应着,手底下不停,称重、切块、淋卤汁、撒香菜末,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晚上八点以后,她会把剩下的卤料便宜卖,用那种白色泡沫盒装,五块钱一盒,满满当当。有个戴眼镜的男生几乎天天来买,后来刘姐干脆给他留一份,胖乎乎的那盒,多打半勺卤汁。
| 老物件 | 还在用的 | 换了新的 |
| 哑巴大叔的凤凰车 | 后座蓝色水桶 | 轮胎补过三次 |
| 刘姐的推车 | 不锈钢盆 | 轮子换成静音的 |
| 我店里的木柜台 | 台面漆掉了一半 | 桌角用铁皮包着 |
一天里最忙的俩钟头
下午四点半到六点半,是巷子最热闹的时段。职业学院下课铃一响,先是稀稀拉拉几个先出来的,手里夹着课本或者手机,不紧不慢往这边走。过了十来分钟,人突然涌出来,整条巷子像被水灌满。炸串摊的油锅滋啦滋啦响,奶茶店门口排起短队,快递驿站门口堆着五六个大纸箱。我这边也有人来:买水的、买纸的、还有借充电器的。
有一个理平头的男生,每星期二固定来买两节五号电池。一开始我以为他玩什么电动玩具,后来听他说是给床头闹钟用的。他说他从小听闹钟声才睡得着,手机闹铃不行,太尖。我问他那你考试怎么办,他说考试有考场钟。
“老板娘,你店里有电池吗?不对,是那种南孚的,别的牌子走得快。”这话我听了不下二十遍。
晚上的家长和年轻人
到了晚上九点以后,巷子里就是另一拨人了。职业学院上晚自习的回了宿舍,附近小区的大姐们出来遛狗,还有下了夜班的年轻人拐进巷子买东西。有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大概是在隔壁汽配城上班的,每回都买一包红塔山、一瓶矿泉水,从不多买。有一阵子他兜里总是别着一卷卡尺,工服上沾着油污。后来大概换了工作,常穿白衬衫来买东西,就再不买烟了,改买口香糖。
昨晚上下小雨,巷子地面湿漉漉的,路灯昏黄,照得水洼发亮。一个小姑娘缩在我门口的屋檐下躲雨,抱着一摞考研资料,塑料封面沾了雨水。我招呼她进店里坐,她说不用,问我有没有两块钱的塑料袋——她怕把书淋湿。我拿了只厚袋子,没收她钱,她连连弯腰说谢谢,转身就跑,踩过水洼,溅起的水花落在裤脚上。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咱们二十几岁那会儿,也这样急急慌慌地跑过很多条巷子。
你要是明年春天回芜湖来,我带你从巷口走到巷尾。槐树新叶会遮住半边天,地上有落花,墙角那棵丝瓜藤又会爬到窗台上。我带你去吃刘姐的凉皮,给你加一勺辣油,再陪你去职业学院后门口看那些年轻的脸。你知道我关店以后不常出门,但要是你来了,我可以把铺子门多留一小时,挂上那盏旧白炽灯。
只是那时候,哑巴大叔的儿子可能已经辍学去学了修车,刘姐打算回老家带孙子,巷口那家奶茶店不晓得还撑不撑得住。我家窗台上的丝瓜藤,今年结了三根小的,被隔壁小孩摘了一根去玩,剩下两根老了。我恁成丝瓜络,等你来,拿去洗碗刷锅。
台灯又忽闪了一下,上回买的那只灯泡又要换了。明天我去镇上一趟,这信就到这吧。
你保重。
——静,和你认识那家店扛烟箱的不认字儿的姐写的,晚上十点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