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上街鸡婆多吗｜一个地方志爱好者的街头观察手记
六点钟的闽侯上街，天还没透亮。我从福州大学学生街的旧书摊前直起身，摊主老陈正把一摞《闽侯文史资料》往蛇皮袋里塞。他忽然问我：“你整天找老材料，倒是说说，上街的鸡婆还多不多？”我愣了一下，他指指对面永辉超市停车场的角落——三五个中年妇女正从电动车上卸下竹筐，筐里是扑腾着翅膀的番鸭母鸡。
原来他说的是活禽。上街镇这二十多年，从甘蔗地变成大学城，再变成地铁终点站，可农贸市场后巷那股混合着稻谷壳和禽粪的气味一直没散。2013年我头回来这里，还是坐55路公交颠到终点站，一下车就被拉客的摩托车围住，其中就有个女人，车后座绑着铁笼子，里面挤着七八只乌鸡，喊着“过屿头不？带两只走”。
活禽交易的老根基
上街的活禽买卖不是新事。民国《闽侯县志》残页上记着，侯官市（上街旧称）逢三、六、九墟日，家禽栏设在土地庙西侧，收来的鸡鸭装进竹编“鸡笼船”，沿闽江运到洪山桥码头。1958年公社化，上街大队办起集体养鸡场，那排红砖鸡舍的墙基至今还压在闽江学院宿舍楼底下。你要问鸡婆多不多——五十年代上街养鸡户占全大队八成，一家至少养五只母鸡换油盐钱，这个数字我是在县档案馆1956年《副业生产统计表》复印件上读到的。
老陈收摊后带我去看“老地方”。穿过赤塘路那排卖瓷砖的店面，拐进一条只能过三轮车的窄巷，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水泥砖房。他用钥匙打开一扇锈铁门，里头是个天井院，落满灰尘的横梁上还挂着十几个空的竹编鸡笼。这里以前是上街禽苗站，一九九几年代最热闹时，一天出货两千只雏鸡，邻县福清、长乐的养殖户都骑摩托车来抓苗。院里那口压水井还在，井沿被麻绳磨出深深凹痕——天天冲洗鸡笼，水桶拉上拉下，几十年磨出来的。
“现在没几个人养了。”他踢了踢墙角一个破温度计，“大学城一征地，散户全搬走。可你要吃土鸡，还是有门路。”
大学城边上的另一副面孔
2016年地铁2号线围挡施工那阵，上街突然多了一批“新鸡婆”。不是卖鸡的——是傍晚开始在源通东路路灯下摆摊的妇女，面前摆着塑料盆，里面是活泥鳅、黄鳝、田螺，都是从闽江边滩涂捞来的。她们管自己叫“摸鲜的”，但附近工地工人给她们起了外号叫“滩涂鸡婆”，因为蹲在泥里捞东西的样子像母鸡刨食。
一位姓刘的摊主，永泰口音，手臂晒得黑红，告诉我她丈夫在福州地铁工地当钢筋工，她白天在福建医科大学食堂帮工，傍晚来卖野货。“我哪里是鸡婆，”她笑的时候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真比鸡婆还忙。一天睡六个钟头，赚的比工地小工多三四十块。”
这些“新鸡婆”的营生和养鸡没半点关系，却同样扎根在土地和潮汐的节律上。她指着塑料盆里的黄鳝说，初七、廿二退大潮，货最多；初九、廿四大潮头，江水浑，捞不到东西。这份农历计时法，和农业时代看鸡下蛋的时辰表，用的是同一套老历书。
我做过一次小统计
今年三月到四月，我隔三天去上街不同地点蹲点，拿本子记了五次：
| 地点 | 时段 | 活禽（笼） | 水产摊（个） | 卖菜妇女（人） |
| 永辉超市外 | 早6:30 | 2 | 0 | 11 |
| 红峰市场后门 | 早7:00 | 5 | 3 | 8 |
| 地铁B口旁 | 晚18:00 | 0 | 1 | 2 |
| 庄南村道口 | 早5:50 | 6 | 0 | 4 |
| 源通东路夜市 | 晚19:30 | 0 | 6 | 13 |
你瞧，真正拎着活鸡婆的摊位集中在清晨的村道口和旧市场，越靠近地铁线越少见。这不是鸡婆少了，是空间被别的东西占掉了——你看站前广场那排自动售货机，现在卖的是瓶装水和鸭脖，没人卖活杀土鸡了。
“以前上街的鸡婆多到能听到半夜打鸣，现在全换成马路上电动车坏了那个‘嗒嗒’报警声。”——老陈站在巷口，把蛇皮袋甩上肩时说了这么一句。
旧历书上的标记还能辨认
我收集的上街村志手抄本里，夹着一张1983年的《养鸡日程表》，按月记录“抱窝”（孵蛋）和“换羽”的时节，每月初十提醒“剪喙防啄癖”，六月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条：“三伏勿断水，夏至加青草。”这些笔记用的都是双行红格信纸，墨迹被茶渍晕开。写表的老人姓阮，已过世。他外孙女在福州大学读生物工程，去年暑假来旧书摊找资料，看到表格照片，非说这是“农民朴素的禽类管理教学法”。我们两个蹲在路边聊了半个钟头，她最后说：“现在实验室做SPF鸡，终身关在无菌舱，不如上街这种散养活得皮实。”
鸡婆到底多不多？——你早上六点前站到庄南村的石板路口，能看到竹筐里探出灰褐色的鸡脑袋；你傍晚六点站到大学城地铁口，看到的是塑料盆里扭动的黄鳝。前者在缩小，后者在扩大，中间地带全是水泥地和奶茶店招牌。
上周六我又去了一趟旧书摊，老陈没来，锁着门。旁边的扫帚阿姨说，他回闽清白中镇老家粉刷房子去了，打算把一楼改成鸡舍，养三十只蛋鸡。我蹲在锁着的卷帘门前，电线杆上贴了张手写的用农历红纸写的声明，上面写着：“家里楼顶散养土鸡，天天吃谷糠，每只120元，自取。电话涂掉了。”后面是个手机号，被雨淋成一团黑。那个黑团子比任何存栏统计数字都清楚——这条路没断，只是改走手机和电动车的路。我没有拍照，记下那张红纸的尺寸（约A4大，被撕去一角），然后走到南屿镇方向，路边刚开了家银耳羹小店，招牌下横着一条沾满泥点的黄色橡皮围裙，裙兜里，一枚白壳鸡蛋正稳稳当当躺在几根干稻草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