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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乡按摩一条街在哪里|老巷子里的推拿手艺还在

五乡按摩一条街在哪里?答案是:它已经不在“街”上了。2023年秋天我第三次去,沿河那排白墙平房拆了大半,只剩拐角一家“阿珍推拿”还开着。门脸窄,两扇木门,门楣上挂一块蓝底白字的塑料牌,字是手写的,“推拿”两个字的捺角被雨水泡得晕开了。阿珍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择菜,抬头看我一眼,说:“你又来了?这回再给你按按肩颈,别老低头看手机。”

我第一次听说这地方,是2016年,在镇文化站的老周嘴里。老周那年五十七,烟瘾大,说话带痰音。他指着镇志上的一行小字:“东街旧有盲人推拿所,民国廿年设,后废。” 他说别信镇志,真东西在河对岸那条巷子里,那里头有五个师傅,全是本镇人,手艺是师傅传给徒弟,徒弟再传给徒弟,一代一代没断过。

巷子的形状和气味

那条巷子叫“东河沿”,宽不到两米,青石板铺地,石板缝里长着细长的车前草。巷子不直,走到中间有个急弯,弯处立着一根电线杆,杆上贴着治牛皮癣的广告和一张寻狗启事。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两层,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灰绿色的涂料,雨水在墙上留下一条条深色的痕迹,像没擦干净的眼泪。

按摩的铺子就藏在其中五间里,门牌号不连,从13号到27号,中间夹着修钟表的、卖纸钱的、裁缝铺子。每间铺子的格局差不多:进门一张桌子,桌上摆一台旧风扇,冬天换成电暖器;靠墙一排椅子,椅子上铺着蓝布坐垫,坐垫的角被磨得发亮;里屋用一道布帘子隔开,帘子是深红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卷起来。

  • 13号,王师傅,专治落枕和腰肌劳损
  • 17号,老赵夫妻档,赵婶负责按腿,赵叔管后背
  • 21号,小陈,年纪最小,但手劲最大
  • 23号,孙师傅,喜欢边按边讲他当兵时候的事
  • 27号,阿珍,她是唯一的女性师傅,也是这条巷子手艺最细的人

我第一次进的是13号王师傅的铺子。王师傅那年六十三,头发花白,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橡皮膏缠着。他让我趴在窄床上,床板硬,铺一条薄棉被,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他先摸我的后颈,手指粗糙,指节上有茧,按下去力道很沉,但沉得不疼,是那种慢慢渗进肉里的酸胀感。他一边按一边说:“你这肩颈,像背着一块石板。年轻人,坐办公室坐久了。”

我问多少钱。他说:“单按肩颈三十,全身五十。要是办卡,十次四百,划算。”我没办卡,但后来每个月都去,渐渐和他熟了。他的工具箱是一个铝皮饭盒改的,里面装着几瓶活络油、一把牛角刮板、一卷医用胶布。他刮痧的手法很快,从脖子到肩膀,三下五下,刮完红印子一条一条的,他看一眼说:“湿气重,回去多喝热水,不要喝冰的。”

手艺怎么传下来的

这条巷子的按摩手艺,源头能追溯到上世纪六十年代。老周告诉我,那时候镇上有个卫生所,卫生所里有个姓陈的医生,学过中医正骨。陈医生退休后,在家给街坊邻居按腰捏腿,不收钱,接诊时间就在每天傍晚六点到八点。后来找他的人太多,他就收了三个徒弟,教他们认穴位、学手法。

那三个徒弟里,有一个就是王师傅的师父。王师傅十八岁跟着学,学了三年出师,然后自己开了这间铺子,一开就是四十年。他收过六个徒弟,走了四个,留下的两个,一个在23号做孙师傅,一个回了乡下。孙师傅告诉我,学这东西没有课本,全凭手摸。师父让你在他身上按,按错了他说“不对”,按对了他说“嗯”。就这么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阿珍的手艺不是跟王师傅学的。她父亲原来是榨油厂的工人,腰被油桶砸伤过,常年疼,阿珍买书自学推拿,拿她爸练手,练了两年,居然把父亲的腰按好了。她三十八岁那年开了这间铺子,到现在十年,回头客很多。她说:“我不懂什么经络理论,我就知道哪块肌肉紧,哪块松,按住紧的地方,等它慢慢松开。”

2019年夏天,巷子里来过一批年轻人,背着相机,说要拍“老手艺”的纪录片。他们在阿珍铺子里拍了一个下午,阿珍按一个客人的背,摄影师蹲在旁边拍手指的细节。后来那集片子播出,有人从市里开车过来找她按。但也就热了两个月,热度过去,巷子又静下来。

拆与留之间

2022年,镇里说要改造老街区,东河沿被划进拆迁范围。巷子里的住户陆续搬走,有的搬进小区,有的拿了补偿款去别处买了房。修钟表的张老头最先走,搬走那天他锁门,锁上挂了一个新的铁锁,钥匙却丢在门口的花盆底下,他说“万一回来拿东西”。后来那花盆被搬走了,钥匙也跟着没了。

王师傅不走。他说:“我在这按了四十年,手底下按过的人,比这巷子里的青石板还多。我走了,这些人去哪儿按?”他继续开门,每天上午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午歇一个小时吃饭。客人少了,一天就两三个,但他不着急,没人的时候就坐在门口,看着河里的水。

老赵夫妻搬走了,搬去儿子家住。走之前,赵婶把铺子里的蓝布坐垫拆下来洗了一遍,晾在门口的铁丝上,晾了两天,收下来叠好,放进蛇皮袋里带走。她说:“这些垫子跟我八年了,洗干净了,留给下一个用。”但下一个没有来,铺子很快被砌上砖墙,墙面上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到2023年秋天,还在营业的只剩阿珍一家。我那天下午去,她刚给一个快递小哥按完腰。小哥走了,她洗了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罐自己泡的药酒,倒了一小杯,递给我。“喝吧,祛寒的。这酒泡了三年,里面的当归和红花都是我托人从药材市场带的。”

“你说这条街还在不在?”她问我,没等我回答,自己又说,“街在不在不要紧,手艺在就行。手艺在,人就知道往哪儿来找你。”

我端着那杯酒,站在门口,巷子里很静,只有电线杆上一只麻雀在跳。河对面有人家在做晚饭,油烟从窗户里飘出来,是炒青椒的味道。阿珍把门关上了一扇,留着一扇,说:“天冷了,开一扇就够了。”

从那之后我再没去过。前几天路过镇口,遇到一个挑着菜担子的老人,问我东河沿怎么走。我说拆了,他说:“拆了?那阿珍的铺子呢?”我说还在。他点点头,挑着担子,慢慢往那个方向走。我看着他拐进巷口,身影被那堵刷了“拆”字的老墙挡了一下,又露出来,往里走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