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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头鸡街最出名的三个地方|鸡公碗、防空洞与老戏台

那天黄昏,我站在鸡街拐角的废品收购站门口,看见那只缺了口的鸡公碗躺在烂纸堆里。碗沿的蓝釉还在,公鸡尾巴被磕掉半截,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它——这是老陈家阿秀婆的碗。她去世那年是1998年,碗就跟着她家翻修房子,再没有在街面上露过脸。废品站的老周说这碗是白云山那边收来的,五块钱收的,问我要不要。我没要。鸡街现在不养鸡了,可这只碗让我想起街口那棵歪脖子龙眼树底下,一群老太太端着同款碗吃米筛目,吃得呼噜响。

外地人总爱问我,鸡街有什么好逛的?我在这条街住了四十六年,最出名的三个地方,不用想就能答出来:鸡公碗老灶台、防空洞口的面线摊、以及中段那座改了名字的老戏台。可这三处都是旧话。眼下街面上开了五六家网红店,卖台湾芋圆和烧仙草,招牌灯比月亮都亮,年轻人在里头摆拍打卡。他们不晓得脚下踩的砖缝里,嵌着半截鸡毛掸子柄,那是1982年中秋,我跟老伴抄近路去鸡街看花灯,被踩断的。

鸡公碗老灶台

老灶台在街南头第一家,石头砌的,上头的烟囱歪了四十三度,用铁丝绑着一根铁皮筒接着。阿秀婆活着的时候,每天凌晨四点半点火,天没亮,鸡肉汤的香气就先醒了六条巷子。她做的是白斩鸡,用的全是本地养的麻鸡,头天晚上杀好,挂在灶台的横梁上滴血水。开店好多年,街坊从没见她跟谁红过脸。

“鸡肉要凉透了才嫩,急不得,人这一辈子也急不得。”——这句是阿秀婆跟我说过最多的话。

她手边总摞着一摞鸡公碗,蓝边白底,碗底一只红冠公鸡,鸡爪子底下踩着一朵云。吃面用大碗,喝汤用中碗,蘸酱用小碟子,规矩分得清清楚楚。九十年代有人提议把碗换成不锈钢的,说卫生快干,老太太当着人家面把不锈钢盆扔进了泔水桶。那几十只鸡公碗后来成了香饽饽,2003年整条街改造,拆迁队来调查老物件,有人出两百块一只,她一只都没卖。她的独生子老陈告诉我,他娘走之前,最后看见的就是柜子里那排碗,嘴里小声念着:鸡呀鸡,你下辈子别再让人切。

灶台现在还在,被一家连锁奶茶店租去了,石台上放着珍珠锅和制冰机。有一次我看见店员拿奶茶勺在焖烧锅里搅,勺子跟他娘的擀面杖一个样。我问那员工知不知道当年这只灶台出过名,他摇头指着墙上的二维码海报:“活动扫码第二杯半价。”我从奶茶店出来,绕去后街买了一把空心菜,突然就想哭。

防空洞口的面线摊

鸡街中段有个防空洞,是1969年挖的,比我还早搬进这片。洞口是拱形的,水泥涂得厚,顶上长了三条老藤,把整段街面罩得阴凉。洞里头冬暖夏凉,防空警报没响过几次,后来就当了储藏室,放葡萄柚和山药的麻袋,再后来变成了公厕旁边的岔道。防空洞正对街面那半边,开了个门脸,挂了一块漆皮掉光的木板,写了“阿禄面线”四个字。

阿禄比我小七岁,从漳浦那边入赘来的,瘦矮矮一个人,背有点驼。他爱人黑嬷嬷(其实皮肤不黑,名字里有个“熙”字)每天凌晨熬大骨汤,放整只鸡骨架下去,汤头白得跟牛奶一样。面线用的是街尾黄厝手工拉的,粗,带着嚼劲,不爱断裂。加上一小撮油葱酥,几片新卤猪头肉,剥一颗土鸡蛋放入——那个味道,是鸡街的魂。

每年台风放假,街上其他店全关,就阿禄两口子还开。他们烧着大铝锅,人人都知道可以去那躲雨赊账。黑嬷嬷记账用铅笔,木牌子上画正字,一户一画。有的正字画到五笔就给划掉了,她从不清账。阿秀婆在的时候,每周六早上都会端两只蛋去换面线,换给我带一碗,送到我家里,碗底压着一撮青菜。后来阿禄两口子搬去厦门岛内跟孩子住,面线摊收了,防空洞口换成了卖茶叶蛋的摊子。有个夏天的傍晚,我路过茶蛋摊,见着黑嬷嬷回来看街坊,她提了一大袋纸盒装的什么,后来发现是从前的鸡公碗面线照片洗出来,每人一张。

老戏台

戏台在鸡街北边的空地上,其实不能叫“老”,我第一次见它的时候也才翻新过三年,是1977年盖的,原来的老戏台早被拆了。但街上人叫它老戏台,是因为它台上唱了二十年的高甲戏,连前台带后台都包着厚油布,柱子上刷的油漆从凤梨黄褪到灰白,再刷一次芒果黄,再过三年变灰。台上的戏班子叫“金凤春”,班主是个穿中山装的老头,下巴上有一颗大的黑痣,说话带樟树口音。

演的戏我看得懂的不多,《陈三五娘》《秦香莲》算是熟。最爱的是武戏,演武松的人外号叫“铁塔财”,他翻跟头时脚下木板震得咚咚响,全场连前排小孩手里的橘子在碗里都要颠一下。开场前戏台前总是站满人,有人搬高板凳,有人蹲在台侧边的石鼓上看。等锣鼓家伙一响,整个鸡街都安静下来,炸油条的锅也歇了火。戏曲唱到打架的地方,铁塔财袍子撩起来还能看见里面的白汗衫,绣着一条金龙,半旧。

2005年,戏班子散了,说是团长走了,没有人接。戏台后来改成麻将馆,又改成健身房,现在挂了“社区文化活动站”的牌子,日子冷清。但每年农历十月十六的什么什么祭——我不太记得正经名了——旧戏班有些老演员还会自己来,坐在台下的条凳上拉二胡,谁也没请他们。拉的都是老曲调,有人跟着哼,有人聊别的天。铁塔财前年我见过一面,走路拄了拐杖,后背弯成一张弓。

那天我站在废品收购站门口,最后还是没有买那只豁口的鸡公碗。老周把它堆回纸箱里,纸箱底下搁着一把破蒲扇,扇骨散了,绑着红线。我认得那把扇子,以前戏台上武生站在后台门口扇风用的。我弯腰捡起扇子,跟老周说要不换给我吧,我拿回去晒两天太阳。老周说行,你拿走,不用换。

我回家路上,把扇子夹在胳膊底下,绕着戏台走了半圈。台上挂着一面新牌匾,绿底烫金,写“乐龄服务站”。我看见铁塔财以前的练功鞋还摆在舞台角落当花盆,里面种了一棵薄荷,叶子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