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绛县小姐们都在哪|跟着县志档案找出一群穿貉子领大衣的姑娘

前年冬天我在县档案馆翻旧报纸,一九九三年《涑水晨报》第四版夹着一张黑白合影,十几个姑娘站在绛县宾馆台阶上,大衣领子清一色貉子毛,脚边堆着印“北京毛纺厂”字样的纸箱。照片背面钢笔字写着“县招待所业务培训班留念”。问了看门的老魏,他叼着烟说:“这不就是咱县第一批‘小姐’嘛,人家正经名声叫接待员,后来全进商场站柜台了。”

绛县老城十字街往东走四十步,路南那栋三层水泥楼,门脸挂着“迎宾商店”的牌子,一九八六年以前是国营食堂,后来改卖五金。真正的“小姐窝”在三层楼顶的铁皮屋里,妇联办的裁剪班,结业就给资格证。我姑母在那儿当过教员,她说头两期招了六十多人,全是城关镇和周边村里的闺女,最小十六岁,最大二十四,学踩缝纫机之前先学拿尺子量体,人人脖子上挂卷软尺。那时候没有模特概念,只讲“三围要上过油尺才准”。

百货大楼站柜台的日子

一九八八年百货大楼开业,三层营业面积,一楼日用品,二楼布料,三楼成衣。小姐们的岗位就在三楼,玻璃柜台里挂呢子大衣和的确良衬衫,地面刷绿漆,逢周六打蜡,擦得能照见人影。柜台小姐手边常年放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白毛巾,顾客隔着柜台指哪件,她得先拿衣架挑起来,抖两下,再用毛巾擦一遍领口袖口,才递过去试穿。

二楼的袁姐,后来做到业务组长,跟我讲过面试的门道:

“领导让站直,两手交叉搁身前,不许抱胸。裤缝线必须笔直,用缝纫机压两道明线那种。头发不能过肩,刘海不许挡住眉毛,吐字不许带‘咋’‘呗’,统称‘请稍等’。”她顿了顿,“我妈那辈算账口算,我们这辈必须练心算,一块五毛九找你几毛,零点几秒内报出来,报错扣奖金。
这段培训教材印了三百份,蜡纸刻版,封面盖红章,我手头还留着一本,内页写“服务用语五十条”,第一条是“您需要什么颜色”。头三个月月薪三十八块五,加一块钱理发补贴,节假日发三尺布票。

到了九十年代初,百货大楼三楼撤了玻璃柜台,改成开架式,挂衣架照搬西安民生商场的样子。小姐们也随之改名“导购员”,但老员工私下见面还是叫“咱楼里的小姐”,这是有区分的:纺织厂女工叫“挡车的”,医院护士叫“打针的”,百货楼的才特指“卖衣裳的”。

电影院和灯光球场边的姑娘

小姐们下了班去哪?老绛县人都知道北街电影院门口那片,煤渣铺的空场子,立一盏水银灯。晚场电影散场是九点半,灯光球场夜赛打完是十点,两个时间点卡得准。姑娘们穿着工作服改的便装,把垫肩抽掉,领口松开,三五成群站在“迎宾商行”租的自行车棚底下。车棚东墙有块黑板,粉笔字写着“今夜有雨”“明早霜冻”的字样,下面常被人划几条道子,有胆大的手笔。

县农机厂的技术员老周,一九九二年骑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兜烤红薯,后来他追到了二楼柜台的李姑娘。周师傅的说法是,他看准了李姑娘下班前五分钟会拿柜台钥匙串绕两圈,解围裙,用木梳子对着暖瓶盖的反光撩刘海,推玻璃门走人。他在门口堵了三天,头两天人家绕道走,第三天李姑娘主动开口:“你这车筐有没有漏的?红薯汁儿滴我鞋面上了。”

球赛散场的时候,看台上还有人吹口琴。小姐们多半不进去看球,嫌池座土大,就站在入口检票处斜对面,看跑出来的球员一身汗。有个记分员跟三楼的孙姑娘谈对象,每回比赛完,记分员把钢板夹板往她们跟前递,上面写“24:18”,孙姑娘起初不明白,后头他塞纸条:“二十四号是我,十九号是小前锋,数字像不像你的腰围和我的工号?”这段后来传成笑谈。

内招与婚介所的岔路口

县城南关有一道小巷,巷子口常年挂“鹊桥婚姻介绍所”的木牌。这家跟百货大楼签约,每季度有半天时间,允许三楼导购员分批次去登记。登记表上有一栏“原工作单位”,全填“百货大楼”,负责登记的王老太说她一看就懂:“这叫内招,县劳动局核过总量,商业系统内部消化,不对外公布。”王老太收两块八毛钱的登记费,开收据,上面盖一枚“服务费”椭圆章。

进了婚介所的房子,正堂摆两把藤椅,中间一个搪瓷尿盆——不是给你们用的,是那几天干活的工人装水泥浆糊的,完工没拿走。王老太坐在里屋棉门帘后面,只出声不露面:“姑娘报个身高体重,家里几间房,衣柜多大。重点报三样:衣柜要能塞得下冬天的呢大衣和夏天的纱裙,梳妆台抽屉要够放十二支口红,床底要空得下两个纸箱。”她说这就是“绛县小姐的硬条件”,跟嫁妆单和彩礼单不搭界,跟过日子最相关。

年代跨度工作场景日常半径称呼沿革
1986—1989裁剪班/迎宾商店十字街以东、县医院门口“学员”“老师”
1988—1993百货大楼柜台三楼营业厅、北街电影院“柜台小姐”
1993—1997开架导购/商厦设点灯光球场、婚介所巷子“导购”“内招人员”

一九九八年百货大楼改造成超市,三楼服装区搬到底层,小姐们散了。有的去曲沃县烟草局做后勤,有的俩仨合伙在农贸市场租铁皮摊位,卖袜子。我去二楼的袁姐家拿资料,她翻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第一页贴着那张培训班合影,后面夹着十几张餐票、澡票,还有一张泛黄的“最佳售货员”奖状。她扒拉着照片里后排一个圆脸短发姑娘:“这个叫小敏,最后没登记,跟人走了,说是去太原学美容美发。第二年寄回来一张明信片,背面是迎泽大桥,字只有一行——‘你猜我现在干嘛?’”袁姐把笔记本合上,说:“后来再没有信了。我这抽屉里还压着她当年借的一张库房钥匙卡,铁皮的,边儿都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