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的爱情小巷在哪里|那条巷子藏在一中后墙的枇杷树下
你问的那条巷子,不在文峰宫,也不在梅峰寺周边,而是莆田一中老校区后墙外、一条长约一百二十步的窄弄。巷口那棵歪脖子枇杷树还在,树皮上刻着一行字:“1998.6.4,林小满到此一游”。刻痕被新树皮包了一半,像条闭着的眼睛。巷子里住着八户人家,两家卖卤面,一家修自行车,其余五户都关着门。十年前我陪一个外地朋友去找这巷子,他手里攥着张泛黄的信封,信封背面画了只凤凰,下面写着“后塘街拐第三个弯,枇杷树下的门洞”。我们数到第三个弯,看见一棵枇杷树,树根下埋着半块红砖,砖上粘着片干了的枇杷叶。
这条巷子算不得出名,连街坊们管它叫“后塘尾”。但晚上七点半过后,巷子中段那盏白炽灯亮起来,灯下有人卖豆浆——一对姓周的夫妻,用铁皮桶装着现磨的浆,一块二毛钱一碗。周阿姨说她在这巷子里摆了十八年摊,见过最多的就是穿校服的男生女生,一人端一碗豆浆,并排坐在她的小马扎上,不说话,光看着对面墙上的爬山虎。
一张旧车票引出的话头
我之所以要去找这条巷子,是因为去年冬天整理旧物,翻出一张1996年的莆田到厦门的汽车票,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后塘尾,枇杷树下,晚上七点。”字迹洇了水,但“枇杷”两个字还算清楚。我把票拍下来发在本地论坛上,当天夜里就有两个回帖。一个说他妈以前在巷子里开裁缝铺,铺子门口挂块蓝布帘子,帘子上绣着朵石榴花;另一个说他1997年高考前夜,在巷子里捡到过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帽上刻着“梅”字,他等了一星期也没见人来找。
等我真正站到巷口时,发现里头的路面铺的是青石板,缝隙里嵌满了枇杷籽。靠墙根摆着三辆凤凰牌自行车,车座烂得只剩弹簧,车篮里堆着干透的丝瓜瓤。再往里走,一股煤炉味混着鱼露的咸腥扑过来——那家卤面店还在,灶台上摆着口搪瓷盆,盆沿磕掉一块漆,露出里面的黑铁。老板娘在门口择空心菜,头也不抬地说:“找人的吧?月底了,后天才有人来。”
灯笼、信箱与一把生锈的锁
再往里数五十步,右手边有扇木门,门漆剥落得差不多,露出白茬。门框上挂着盏竹编灯笼,灯罩破了个洞,里头没灯泡,拴着条红布条。门楣上方钉着个铁皮信箱,箱口用胶带缠着,缠了三四层,胶带已经黄得发脆。我凑近看,发现信箱侧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隔日门缝会进水,字条放桶底。”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门缝下一只倒扣的搪瓷杯。
我蹲下来翻那只搪瓷杯,杯底压着张卷烟纸,纸上铅笔写着一个时间:“1999.9.9,晚九点。”纸的背面画着两棵树,一棵是枇杷,另一棵更像桂圆。我把纸塞回杯底,站起来时,听见二楼窗户开了条缝。有人往里收了收晾衣杆——杆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校服,袖子垂下来,衣角上绣着个小小的“阮”字。
“你把那纸放回去了?”隔壁院子里一个剃头师傅隔着墙问我。他手里夹着半截烟,下巴上有颗痦子,“那东西放那儿十来年了,都是来等信的人放的。你放回去就对了,别乱了秩序。”
他说,这条巷子在九十年代末是莆田一中和中山中学的学生们“传话”的地方。那时候没有手机,学生们把想说的话写在小纸条上,用胶带粘在枇杷树根部的小窟窿里,隔一天再来看有没有回音。窟窿口堵着团棉花,棉花上插根竹签,竹签上涂着红漆——表示有人取了条子。后来枇杷树越长越粗,窟窿被树皮挤得只剩拇指大,那团棉花就换成了块淡蓝色碎布。
卤面摊前听到的片断
卤面店老板娘接过我的话头(她姓陈,宫下街嫁来的),说最热闹的时候是1998年秋天,几乎每天傍晚都有三四对学生坐在巷子墙根,每人手边一碗热卤面,面汤上飘着蒜酥。她不记得他们聊什么,但记得有个男生连续来了四十天,总坐在门前那块红砖上,手里拿本《郁达夫小说选》。书里夹着张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道:“等你到第十棵枇杷树。”但巷子里的枇杷树一共只有九棵——第十棵在巷尾墙缝里长出来的那株,树身只有胳膊粗。
- 第一棵到第三棵:树皮从粗糙渐渐变成光滑,像是被人摸多了。
- 第四棵到第六棵:树干的洞眼里塞着满满的枇杷核,有的已经发芽。
- 第七棵到第九棵:靠近公共水池,地面上总汪着一小片水。
- 第十棵:墙缝中的那棵,矮小,但居然结过果,果实酸得咧嘴。
那男生后来没等到人,就把书塞进树洞里,用石子封住洞口。隔了五年,2003年修路时工人挪了那面墙,书被挖出来,纸张潮透了,但照片还在。照片上是个穿红裙子的姑娘,站在梅峰寺的石阶前,背后是两棵老榕树。照片背面又添了一行字(明显是另一种笔迹):“我去厦门读职专了,你不要哭。”
雨夜里的那把黑伞
去年六月一个下暴雨的傍晚,我躲进巷子避雨,看见一个穿雨衣的阿姨蹲在枇杷树根前,用钥匙尖挑开窟窿里的碎布,往里头塞了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小纸卷。塞完她站起来,雨帽滑落,露出一头灰白短发。她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帮我递下伞。”我把靠墙的黑伞递过去,伞柄上系着条红绳。她说:“这树要是能说话,得替我答一句‘七月二十号在老地方’。”
我问她老地方是哪儿。她指指巷子深处的消防栓,说:“那下面压着块鹅卵石,石头底下有个钥匙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钥匙环本来挂在一支圆珠笔上,圆珠笔让一个小孩捡走了,就只剩下环。”她撑着黑伞走入雨幕,水漫过她的雨靴,留下一串脚印,脚印里嵌着几片泡胀的枇杷叶。我蹲下看那个窟窿,发现洞口边的树皮上,用铅笔新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着墙根——墙根的水泥缝里,露出半截蓝布条,被雨水泡得发亮,和那天晚上灯笼下挂的红布条,像是同一块布上撕下来的两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