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郑钦文图片,作者: ,:

摩天轮社区你懂的|三年小店老板娘见过的夜班众生相

“老板娘,你这儿还营业呢?都十一点了。”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空调坏了,修空调的师傅说配件明天到,我总不能让人家摸黑等一宿。”我正蹲在地上数冰柜里的娃哈哈,头也没抬,“你要啥自己拿,钱放台子上就行。”

“那敢情好。”他拿了瓶冰红茶,又站住了,“——对了老板娘,摩天轮社区你懂的,那帮夜班群里的兄弟让我问问,你家还能帮忙代收快递不?就存几天,他们早上六点下班,你这边货架空着也是空着。”

我站起身,拍打了两下裤腿上的灰。我这小店开了七年,叫“阿珍便利店”,十二平米,三排货架,一台贴满贴纸的旧冰箱。2017年盘下来的,那时候摩天轮社区二期刚交房,晚上亮灯率不到三成。眼下一个小区,白天像被抽空了似的,一到后半夜才算活过来——全是倒班的工人、外卖骑手、以及溜出来透气的代驾。

夜里的货架和早晨五点半

代收快递这事儿,从去年秋天开始的。起初是隔壁楼道保洁王姐,说她女儿在电子厂流水线,快递到了没人拿,让暂放我这儿。后来一传十,货架最底层那格就堆了十几个纸箱,写着“王哥收”“刘胖子留”。

“行。叫你兄弟们把单号发我,写个名字。超过三天不取的,每天收一块钱保管费,不贵吧?”我拿了支记号笔,在冰柜侧面“闲人免进”四个字旁边的空白处又加一行字:“夜班代收:早六点到晚十一点。”

小伙子笑:“不贵不贵。现在小区门口那个蜂巢柜,超时一小时五毛,三天就四块多。你这等于做公益。”他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哎老板娘,上次那个骑电动车撞花的,说是你退了他三十块钱?”

我看他一眼:“你说的是三号仓库的沈师傅吧?他那天摔了,头盔裂了,手套也破了。我店里正好进了一批新棉线手套,就按进价卖他。他非要多给十块,我退了。退了三十。

不是钱的事。那小子蹲在门口抽烟,烟头烫到手指头都没反应。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被辞退了。你说一台风扇顶多八十块,人在难处的时候,哪怕一杯热水都叫作数。

送走小伙子,我把冰柜角落的几瓶青岛啤酒挪到最里面。那种酒晚上有人买,白天没人动。全是单瓶买走,不在店里开。我琢磨他们大概是藏在电动车座垫底下,回到群租房里一个人喝。

煤气罐、充电器和一只旧闹钟

要说摩天轮社区你懂的这几个字,最早还是隔壁彩票店的老赵跟我说的。他说这个社区晚上才转起来,像摩天轮,一格一格的人,到点升到顶上,到点下来。

我记不得是哪天晚上,大概十点半,进来一个戴黄帽子的外卖小哥。瘦黑,身板窄,站在门口半天不响。他手里拎着一个旧闹钟,圆形,红色塑胶壳,边上磕掉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机械芯。“老板娘你这儿卖电池吗?这闹钟走的准,就是没声了。”他说,“我老家的钟,我妈给的。”

我拆开装七号电池。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

“你这钟用了多少年了?”

“得有二十年了。”他说着看了一眼钟背后,“上面贴着‘振华厂’,我爸以前是这个厂的在册工人。厂没了。钟没停。”

我把电池装好,把指针拨到正确时刻。闹钟滴滴答答地响起来,那个间隙,他忽然低了一下头:“我白天睡觉老错过班,有这闹钟就醒得了。”我看着他走出门,骑上一辆后座绑着保温箱的电动车,拐进社区那条没路灯的窄巷子。

  • 充电宝充电线:墙上装了三组五孔插座,免费充
  • 夜班热饭:微波炉开着,加热范围不限店里商品
  • 免费热水:保温桶冬天常满,姜茶包放在旁边
  • 应急零钱:抽屉最左边一格放着五块十块,隔周清一次账

上个月有个穿保安服的年轻人,天天凌晨四点来买一包软包红梅,那包烟从十三块落到现在的十二块。他每次都站在门口抽完半支再走。我总感觉他不是为烟,是为站那半支烟的时长。

三号货架上的留言本

今年春天,我在收银台旁边放了一本硬皮本子,第一页我写了一句:“夜里来得早的人,话也可以不用花钱。”

现在本子翻了快一半,卷边的页角传出一股很淡的烟味和护手霜味。有一页写着:“六楼的空调滴水,滴在雨棚上,像钟摆声。”下边一行人接:“你也听见了?那是老刘的副业,下班钓完鱼,挂一夜。”

昨晚,有个中年女人来买卫生巾。她进店时肩上扛着一条旧毛毯,脚上是洗地靴,像是商场的保洁。她翻了半天,选了一包十四块的,又看着便民架上的红糖问了句“这个贵吗”。我说你拿走吧,放那半年没什么人动。她把红糖塞进毛毯里,走了两步,折回来——

老板娘。摩天轮社区你懂的,你说这东西后半夜还开着的,就剩你这一格亮光了。别关,行吗。

我一愣。她说的是我挂在外檐那盏那个瓦数很小的白炽灯,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彻夜不关,夏天招惹了一堆趋光的小蛾子。

天快亮时,我在那页下面用原子笔添了一句。“灯不灭,方便来来往往的人,看见自己家的那栋楼。”合上本子,又把它转了个方向,让新人打开时不经意思考封皮那句“把话留在这里”。

窗外最后一辆渣土车轰鸣着过去,后轮卷起的泥土在灯柱下像一阵短暂的灰雾。冰柜的压缩机的嗡声又从地板底下顶上来,带动储物架上那罐双汇午餐肉轻轻磕着铁皮。我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对面楼的窗台——

二楼那户晾着一张蓝条纹床单,边缘挂在护栏那头,一动不动。但底下那家阳台上,有盆三角梅,夜里看不大分明,却实实在在开着不知道几朵花。再远一些,楼与楼的间隙里,摩天轮那根主轴泛着微弱的一点光,像悬在半空的银灰色不熄。我转身拧紧水龙头,把那盏灯换了个角度,让光刚好照亮店门口那块“代收快递”的手写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