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璧山那儿便宜妹儿|九十年代县城消费记忆碎片

问:你写地方志,非得碰「璧山那儿便宜妹儿」这个题目,是图啥?

答:图它是个真问题。1998年秋天,我第一次去璧山做集市调查,在璧永路边的理发摊上,听见一个穿蓝布围裙的老板娘对顾客喊:“你莫嫌价钱低,璧山那儿便宜妹儿多得很,手艺也不差。”这话里的“便宜妹儿”,指的是当时县城里一批收费低廉、做小工谋生的年轻女性。她们不是某种隐语,是实实在在的劳动力群体,分布在发廊、饭馆、裁缝铺和茶馆里。

一、便宜妹儿到底指谁

1990年代中期,璧山县城关镇(今璧城街道)的国营厂开始减员,大批乡镇姑娘进城找活路。她们大多十六到二十二岁,初中或高中毕业,没考上中专,家里又不愿让她们去广东进厂。县城里能干的活路有限,其中最集中的就是理发店学徒、餐馆传菜、招待所铺床。

“便宜”二字,首先落在工钱上。当年璧山一个餐馆传菜妹儿,管吃住,一个月开一百二十块到一百五十块。同一时期,重庆主城火锅店给一百八十块,但璧山租房便宜,一碗小面才一块五。姑娘们算过账:在主城剩不下钱,在璧山能攒住。

我采访过一位现在在大路街道开干洗店的王孃孃,她十六岁从河边乡进城,先在璧山区政府对面“大众理发店”当学徒。店老板姓刘,师从成都春熙路退下来的老理发师,当年剪一个男头收两块,女发收三块五。学徒期三个月没工资,只供两顿饭,出师后按剪头数提成,每单抽四毛钱。她说:“我一天剪二十个头,抽八块,月结二百四。那时候觉得,这钱就跟白捡一样。”

二、她们在什么地方干

地方志要落在坐标上。

  • 璧永路两侧:九十年代初自发形成的“手艺街”,五家理发店、三家缝纫铺、两家租书店挤在一起。理发店门口挂红蓝白转灯,灯罩上贴着“干洗五元、单剪三元”的手写纸牌。
  • 东关小学对面:一排低矮门面,卖盒饭和串串香。中午放学时,六个传菜妹儿端着搪瓷盆跑进跑出,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卖两块五,米饭随便添。
  • 大东门桥头:每到赶场日(逢二五八),有零工妇人蹲在桥栏边等活。主家请去帮厨、洗被子,一天给八块,管一顿午饭。这些人里头,也有从乡镇来“打短工”的年轻女人。

最典型的场景是一九九九年夏天的“璧山宾馆”后门。宾馆洗衣房招临时工,每日下午三点到七点,叠布草和浴巾,按件计酬——大浴巾一条八分钱,枕套一条四分钱。十几个姑娘蹲在水泥地上叠,叠完一堆,领班拿圆珠笔在她们手背上划一道横杠算一捆。五小时下来,手快的人挣四块六。那栋楼早就拆了,现在变成停车场,但老环卫工周大爷记得清楚:“她们叠的布草堆得比人还高,有个妹儿一边叠一边背英语单词,说想考成人中专。”

工种酬劳(1997—2000年约价)备注
理发店学徒/出师技工月结150—260元包吃住,住店后灶房隔间
餐馆传菜/洗碗月结120—150元通常管两顿饭,无社保
宾馆临时叠布草按件计,日结3—5元高峰在夏天旅游季
赶场天帮厨日结8元,管午饭不是每天有活

三、她们自己怎么想

“便宜”不等于低贱。当年的“便宜妹儿”内部有自己的顺序感。

在大众理发店做满一年的小陈,因为学得一手“碎剪打薄”的手艺,被老顾客点名多起来。她给自己立规矩:每天只接前一天预约的客人,临时来的一律排在末尾。东关小学对面串串香的传菜妹儿小吴,干活时脸上汗珠直滚,但客人喊“老板”,她必定接一句:“老板在后头守锅,我是跑堂,你叫小妹儿就行。”

有回下暴雨,一个穿解放鞋的老农民进门躲雨,没点菜。小吴端了碗免费的骨头汤底给他:“你喝嘛,今天筒子骨熬得多,不收费。”老农喝完,从兜里摸出一包不撕口的“红梅”烟,放在桌上走了。小吴追出门还烟,人已经进了雨幕。后来这老汉每逢赶场天,必来吃一碗素粉,加一份免费汤底,说破嘴皮也要多给五毛钱。

“便宜妹儿干活,讲的是‘手勤嘴稳’四个字。手勤是眼里有活,嘴稳是不传主家闲话。哪个做到这四条,在璧山就能立住脚。”——原大众理发店老板刘师傅,2001年在茶馆闲聊时的话。

那时节理发店里总放着磁带,放得最多的是周华健《朋友》和赵咏华《最浪漫的事》。姑娘们手里拿剪刀梳子,听歌不跟唱,但到《最浪漫的事》那句“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有人会抿嘴笑一下。傍晚收工后,她们结伴去璧南河边的黄桷树下坐一阵,把当天滚的毛絮从围裙上捻干净。

黄桷树后面有一家打锅盔的小摊子,半大小子卖锅盔夹凉粉,一块二一个。发财和发廊妹儿买了,坐在石阶上拿手绢兜着吃。那小子的父亲在轮椅上编竹筐,一言不发。有个妹儿吃完,把包锅盔的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说拿回去当记工纸。

四、后来她们去了哪儿

地方志不负责给出所有结局,但能留下尾巴。

2003年之后,璧山城区扩建,旧理发店拆了大半。大众理发店原址变成卖电动自行车的铺子,招牌还叫“现代车行”,但邻居老街坊都管它叫“老理发店底下”。王孃孃那批人里,有去鞋厂当质检的,有嫁到青杠街道开杂货铺的,有一个考进成人中专后到壁泉小学当聘员。小吴后来到南充去跟姐姐学做窗帘生意,听说把骨头汤底的故事讲给每个新员工听。

去年我在老城改造工地边捡到半张纸,油渍浸透了,能辨认出圆珠笔竖排写着:“三月初七,剪男头8个;女发4个。共12个,应抽4块8。实收5块。刘老板多给的2毛借给了小石买头绳要还。”纸背面是半边口红印,还有指甲掐出来的一个小月牙。建筑垃圾车把渣土和碎砖块倒进坑里时,那张纸卷进了一棵被铲倒的黄桷树根须之间。填起来的平地现在成了菜市场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夏天中午,从通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水泥灰和陈年水汽的味道,和当年理发店电吹风的热气完全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