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知识产权局局长,作者: ,:

泰兴金马对面足疗|那排躺椅边的泡脚桶与老邻居

“老张,你今晚还去金马对面那家足疗啊?”我端着茶杯在小区门口拦住他。

“去,怎么不去。洗完脚再回家,不然脚底板像踩了棉花。”老张把布袋往肩上一搭,布袋里露出半截毛巾。

“那家老板娘是不是换了?上次我去,收钱的是个生脸。”我追了一句。

他停下步子,扭头看我:“你多久没去了?早两年就换了。现在这个姓周,泰兴本地人,以前在浴室搓背的。”

“搓背的接手开足疗店,手法倒是对路。”我嘀咕着,跟在他后头。

桥头那排门面

金马对面那排门面房,九十年代建的,外墙贴的白瓷砖,底下刷了半人高绿漆。早先开过百货铺、修车摊,后来挂出“足疗”招牌的是个外地夫妻,租了中间两间打通。靠东墙摆了四张躺椅,西墙一排塑料盆架,门口吊个白炽灯,灯泡上落满灰,晚上照出来像蒙了一层雾。

那时候我还在学校当班主任,放学路过,常看见里面坐满穿蓝布工作服的工人。他们白天在附近工地干活,晚上脱了胶鞋,把脚往木桶里一伸,热水冒白汽,几个人就唠开了。有人骂包工头克扣饭钱,有人讲老家老婆来信,还有人躺在椅子上打呼噜,口水淌到毛巾上。那个外地老板娘手脚麻利,兑水试温,撒一把艾草,末了拿块姜片在脚底蹭两下,一套活计半小时,收五块钱。零钱搁在桌上那饼干盒里,从来没人多拿。

后来那夫妻回了老家,门面空了小半年。玻璃窗上贴着转让纸条,纸角卷起来,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再有人接手时,就是老张说的这位周师傅。他把店改了格局,墙刷成米黄色,躺椅换成可调靠背的新款,门口挂了个塑料绿植,看着干净不少。可我们这些老客坐下来,还是习惯把脚搭在铁架子上,先掏烟,再闲聊两句。

周师傅的规矩

周师傅跟我年纪差不多,手劲大,就是话少。你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眼睛盯住你的脚趾头。有回我问他,赚不赚钱。他拿毛巾擦手,说:“糊口呗。比搓背强,坐着的活儿。”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框边别着几张记账纸,都是圆珠笔写的数字,人名后面画正字,表示欠了几次脚钱。有人赊到月底,他会提醒一声,从来不催。

他最拿手的是修脚刀。灰指甲、嵌甲、硬茧,他眯着眼,一刀一刀剔,不带哆嗦。我见过他给一个建筑队包工头修脚,那人脚后跟裂了口子,走路一瘸一拐。周师傅先用热水泡了二十分钟,拿刀片轻轻刮掉死皮,又涂上他自配的药膏,缠了两圈纱布。

“三天别沾水,走路时脚跟先着地。”

包工头递过去一张整钱说要找回零,周师傅摆摆手:“下次一道算。”那钱他就放在了饼干盒里——原来那个饼干盒还没丢,就是磕了几个坑,漆掉了一半。

我隔三差五也去泡个脚。不是有什么毛病,就是图那里的热水够烫,够解乏。每天五点多钟,店里准时烧起三大壶水,铝壶的壶嘴冒出白色汽柱。周师傅拿铁钩子钩住壶把,往塑料桶里注水,热气一下子扑满屋。他有句话常挂嘴边:“脚舒服了,人就不烦。”说这话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在给下一个客人倒热水。

跟着时代变

前年那边修路,金马对面的门面又改造过一次,外墙新刷了防水漆,店门口装了电子门铃,一推门就“叮咚”一声。周师傅添了两台足浴按摩椅,就是插电的,能滚轮子震脚底那种。他儿子去年毕业回来,在店里挂了块二维码牌子,结算可以用手机。老客里有几个不会使手机,周师傅就让他们照旧记账,正字照样画。

有一回我去,听见他儿子跟他说:“爸,咱这装修得换换,现在的年轻人都讲究。”周师傅蹲在门口洗袜子,回了句:“换什么换。那些人脚上都不长茧。”

那天我正在躺椅上泡脚,进来一个外卖送餐员,三十来岁,瘦黑。他把头盔摘下来,说自己脚蹲车蹬子蹬了十几个小时,痛得没法踩刹车。周师傅给他单独放了一桶水,又在里面加了两勺我们叫不上名的碎草末。送餐员问多少钱,周师傅说:“你头回来,算十块吧。”

送餐员躺下,翻个身就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周师傅没急着泡,找了个薄毯给他盖在肚子上。临走的时候,送餐员在桌上多放了一张纸——我瞟了一眼,那是一幅简画,画一双脚踩在一块踏板上面,旁边写着“谢谢”。

老张跟我说,周师傅把这画贴在收款台后面的墙上了,就是那灰涂涂的砖墙,贴得不算水平,有一角翘着。我心里想,下次去得带瓶胶水,帮他抹平。

The old storefront still stands, white tiles replaced with grey brick paint, only the green plastic plant remains. The biscuits box sits on the table now, not for money, but holding folded post-it notes, a bus ticket stub, a broken watchba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