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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城中村在那条街那条路|老街坊指路,巷子深处有生活

老张:

来信收到。你问南通城中村在那条街那条路,我合上信纸就笑了——这问题搁二十年前,随便逮个蹬三轮的都能给你指得明明白白,如今可得好生掰扯一番。你晓得的,我在这城南混了三十来年,眼看着瓦房变高楼,河道填了又挖,可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早刻进我脚底板了。

先跟你讲个大概方位。南通城里的城中村,早年间散在三个地方:城东的闸桥头、城西的任港河沿,还有城南的易家桥东南角那片。你要找“那种”最典型的、墙贴墙楼挨楼的,得去易家桥那边的食品路。食品路不算宽,两辆自行车并排骑都显挤,但两边岔进去的小巷子,才是正儿八经的城中村。从人民中路的公交站下来,往南拐进食品路,走不到两百步,左手边有条只能过一个人的窄弄堂,墙上钉着块蓝底白字的搪瓷牌——曹公祠巷。甭管牌子写啥,街坊都叫它“老酱油巷”,因为巷口第三户原来摆了个酱油摊子,陶缸木盖,打酱油拿竹舀子,那股子酱香混着巷子里的潮气,我到现在还记得。

你要找的城中村,就在这老酱油巷深处。别嫌名字土,里头的格局讲究着呢。进去二十米,头顶就全是晾衣竿了,白衬衫、蓝工装、花床单交叉挂着,晴天漏下的光都是碎成一块块的。左手边第一家是修鞋的刘爷,七十三了,摊子前摆着三把小马扎,两把是给等鞋的人坐的,另一把永远是给那个收废品的哑巴老周留的。刘爷不跟人聊房价,他聊的是这巷子地面——早先是青石板,下面通着活水,后来铺水泥,再后来水管老化,每到夏天闷热天,地面会返潮,隐隐能闻到地下水的气味儿。他说这地底下是条老沟,通着濠河,所以这村子的地基,比旁边新楼的地基要软一截。

沿巷子再走五十步,右手边有个过街楼,底下能摆两张方桌。那是老裁缝陈嫂的铺面,她兼营着这片儿的“情报站”。你问城中村的边界,陈嫂会拿量衣尺往南北各指一下:“南头到食品厂后墙,北头到那棵歪脖子梧桐树,东边是小河沟,西边是供电局的围墙。”她说话时手不停,缝纫机嗒嗒嗒地响,布料是那种深灰的劳动布,是给附近厂里工人改工作服的。陈嫂在这儿干了二十六年,她说刚来时巷子口有口水井,冬天打上来的水冒着白气,现在井早填了,上头盖了个社区活动室,但每逢初一十五,还有老住户在活动室墙角点香,祭那口井。

你要问我城中村具体的街路,我只能给你捋成三块,全画在一张纸背面了:

  • 一块是食品路中段两侧的支巷,曹公祠巷、牛角梢、半边街,最老的住户是建国前搬来的,墙基用的是城砖,上头的铭文磨得只剩个轮廓。
  • 一块是任港河沿的船民新村,那是六三年大水后建的,房子建在河堤上,前门是街后门是水,停着几条水泥船,现在住的多是原来跑运输的老船员。
  • 还有一块在闸桥头南边,叫桃坞路后街,严格讲是棚户区改造后剩的一截尾巴,二十来户,夹在新建的商场和写字楼之间,像个瘪掉的皮球。

你要是真来找,我建议你赶个早。早上六点半到七点半,老酱油巷最活泛。豆浆铺子的蒸汽漫过巷口,油条在锅里翻身,刘爷收拾他的鞋钉子,陈嫂开锁推门——那扇木门轴老了,开的动静是“吱——呀——”,跟唱戏的拖腔似的。有个细节你肯定乐意听:这边每户人家的门槛都磨得凹下去一块,尤其是中间位置。为啥?不是走的人多,是这巷子过去有独轮车过,车轱辘天天压同一个点,几十年下来,青石门槛生生给压出了一道槽。现在没人推独轮车了,但搬走的老户过节回来,还会蹲下来摸那道槽。

得跟你交代清楚,这村子如今不算“城中村”了,名头改叫“零散老旧片区”,墙上钉了块铁牌,写着待改造的字样。可老街坊不认这牌子。上个月,陈嫂还跟我争呢——有个设计师来拍照片,说是要给改造做记录。设计师指着一面长满爬山虎的墙说“这面保留吧”,陈嫂当场摇头:“这墙里头埋着根水管,年年冬天冻裂,你要是保留,得先给管子换个地方。”设计师愣了半天,后来真把图纸改了。

老张,你问的那条街那条路,我以上写的是字面上的位置。但你知道我的意思——这村子不在路牌上,在刘爷补鞋的皮线味里,在陈嫂缝纫机的润滑油味里,在每户窗台上晒的萝卜干排列的队形里。你要是来了,别带地图,带两包好烟。到了食品路,随便问哪个卖菜的“老酱油巷怎么走”,他们指的方向,跟我说的可能不一样——但最后你都会走到同一扇半开的木门前。门里或许没人,但灶台上那只铝锅是温的,锅盖边沿搭着半截未用完的粗棉线。你掀开锅盖,里头可能有半锅白粥,也可能是一锅用井水镇过的绿豆汤。锅底压着张纸条,可能是刘爷的字,也可能是陈嫂画的示意图——意思是让你坐一会儿,他们去买菜了,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