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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州市鸡窝｜从砖垒土坯到保温板房的民间营造小史

沧州人管鸡窝叫“鸡笼儿”，但真正的老式鸡窝，不是笼子，是砖垒的小房子。我在沧县旧州镇见过一座一九八七年的鸡窝，红砖缝里塞着麦秸泥，顶盖是半块水泥板，门洞只有巴掌宽——那是给母鸡钻的，公鸡得低头侧身才能进。鸡窝这东西，在沧州农村的院墙根、枣树底下、猪圈旁边，藏了至少四十年。它不登大雅之堂，却实实在在写着一部民间营造史。

一、材料清单：从土到砖再到彩钢皮

沧州平原少石头，鸡窝用料全是就地取材，每家每户的做法各有师承。我整理过几个典型配方：

• 纯土版：用铡短的麦秸和泥，踩匀了，一层层垛成半圆穹顶，留个南向洞口。这活儿得在伏天干，泥干得快，三五天就能用。缺点是怕大雨，淋塌了重垛。
• 砖混版：一九八〇年代后渐多，用整砖或半砖砌四壁，前后错茬留出透气孔。顶盖用废旧水泥袋纸铺一层油毡，压几块青砖。沧县风化店乡的老木匠赵爷说，他家鸡窝的砖是拆旧炕沿剩下的，每块砖上还留着烟熏的黑印。
• 保温板房版：二〇一五年后，快递泡沫箱和彩钢夹芯板进了村。有人把泡沫箱摞起来，外面糊一层水泥浆，再扣个破铁锅当顶。这不算主流，却是智能手机时代的新民间工艺。

最讲究的做法在盐山一带：鸡窝北墙要留一个拳头大的浅坑，冬天塞进棉絮给鸡暖背；南墙根埋半截粗陶瓮，接雨水供鸡饮用。这种细密心思，现在的防寒灯和自动饮水器反而不如它皮实。

鸡窝的顶盖是道德和气节的象征——谁家屋檐滴水能流进自家鸡窝口，谁家就是厚道人家，不占邻家一寸地。我去孟村回族自治县看老宅，一家的鸡窝紧贴东墙，檐水正好落在窝前砖道上，干净利落。户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指着那个接水的石槽说：“俺公公砌窝的时候，特意让瓦匠多伸出来三寸，说不能让水溅到外头去。”

二、年代流转：鸡窝里的经济账

我粗略算过一笔账，把不同年代的鸡窝成本和收益排成一张表：

年代	主要建材	工时	鸡数	用途
1970年代	麦秸泥+树枝	1个下午	3-5只	换盐、孩子学费
1985-1995年代	红砖+水泥板	2-3天	8-12只	日常蛋品+卖鸡
2005年后	砖+石棉瓦+铁网	1天	15-20只	自家吃+邻里馈赠

一九八三年我叔在沧州火车站旁的单位宿舍养鸡，住的是筒子楼，没院子。他在楼道拐角用三合板钉了个扁箱子，高不过半米，放在暖气管道下面。鸡粪味顺着走廊飘，邻居们嘀咕，但没人真正反对——那时候谁也说不准哪个月工资会拖发，鸡下蛋就是硬通货。

到了二〇〇〇年，沧州搞“文明社区”，楼道里不让养鸡了。郊区刘辛庄的老田就把鸡窝挪到了自家菜窖口，上面盖着旧门板，光留出气孔。他说：“鸡认得家门，你在窖口撒把玉米面，它就蹲那儿，比看门狗还稳当。”那两年，鸡窝的选址从“阳光通风”变成了“躲物管”，离地三尺，见光就挪，硬生生把母鸡养成了一群地下工作者。

三、功能分化：鸡窝不光是下蛋的

沧州乡下的鸡窝，至少还有三种兼职：

1. 孵蛋房：老母鸡抱窝时，主人在窝里铺一层干麦糠，再放几个陶碗当水盆。窝口挂一条旧麻袋片挡风，麻袋片下沿系着几个铜钱，风一吹叮当响，说是能吓走黄鼠狼。
2. 幼鸡保温箱：雏鸡进屋养在纸箱里，大鸡仍在户外。纸箱里吊个25瓦灯泡，箱底垫报纸，报纸一天换两回。等雏鸡长到拳头大，才挪进正经鸡窝。
3. 杂物间：鸡窝空置时，里头放铁锹、化肥袋、泔水桶。但这有讲究，不能让鸡闻到上年残留的霉味，否则容易闹病。

海兴县老王头有句常挂在嘴边的话：“鸡窝不怕小，就怕眼儿多。眼儿多了透风，鸡屁股不听使唤，鸡蛋能给你憋碎了。”眼下他养的七八只柴鸡，正经蹲在砖窝里，窝门只留一进一出两个口。

四、当下的杂碎景象

二〇二三年我在沧州西郊一个城中村看到，一位大哥用废弃的婴儿洗澡盆倒扣在砖垛上，盆底敲了个洞，塞进一只秃毛公鸡。那公鸡白天在澡盆里打鸣，晚上钻出来在砖垛上睡觉。大哥说这是“临时安置房”，等村里统一盖新鸡舍就拆。

还有一户，把鸡窝直接搭在电动车棚底下，窝顶垫着快递纸箱，纸箱上压着两袋水泥。女主人说：“上头不住人，底下不积水就行，鸡没那么娇气。”这些拼凑出来的窝棚，材料和式样混搭到没法归类，却总能在暴雨来临时护住一窝干爽。

更远些的旧州镇，有个养了三十年鸡的老把式，坚持用老法：砖缝不许勾满水泥，要留三分缝透风。“窝里太闷，鸡就啄毛打架。”他今年六十七岁，院子里的鸡窝是三年前重砌的，红砖用白灰膏勾缝，门洞上过梁是一段废锹把，刻着“辛卯年立”三个字。问他这窝还能用多久，他掰着手指数：“等这一茬鸡老死，窝没事，就接着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