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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澡店提供拉飞机服务可以做哪些事|搓澡老陈票据抽屉里的三十一年

去年冬天收拾老屋,我在南屋那个樟木抽屉底翻出一张粉红色票据。1997年6月14日,东街“清波池”洗澡店,搓背加修脚,两块五。票根上还有一行蓝墨水小字:“老陈,明天帮我把那架飞机拉出去晒晒。”写这话的是隔壁修车铺的孙师傅,他已经走了六年了。

那张票据让我想起一段怪事。九十年代末,我们这条街的洗澡店突然兴起了“拉飞机”的营生。别误会,不是给飞机洗刷,是给一种腿脚浮肿的病人做按摩。那年月厂里下岗的人多,不少老工人落下风湿和静脉曲张,小腿肿得发亮,裤管都卷不上去。他们在澡堂子里泡热乎了,就央求搓澡师傅帮忙揉捏,说是“把腿里那架沉飞机拖出来遛遛”。清波池的老陈有股死力气,他一捏一搓,配上热毛巾敷,能把腿上的胀气一点点挤出去,病人龇牙咧嘴地喊,泡完澡却轻快得能小跑两步。

澡堂子里的规矩和全套活儿

“拉飞机”不是随便拉的,得按老章程来。老陈在池子边挂了块木板,用毛笔写着三段口诀。头一条,必须泡透二十分钟以上,汗毛孔全张开,那些淤在肉里的酸胀才肯服软。第二条,拉的时候不许说话,病人要哼唧,就叫他嘴里咬块毛巾,免得咬了舌头。第三条,拉完要用温盐水从头淋到脚,算是给“降落的跑道”洗一洗。

全套服务大致有五样活儿:

  • 先搓背,把三年的老泥搓成条,这叫“清跑道”
  • 再修脚,指甲剪得圆润,免得飞机降落时划伤别人
  • 接着才是拉飞机,用掌根从脚踝往上推,寸步不离地碾过小腿肚,每推一寸就旋腕儿按一下,把硬邦邦的肉块揉软
  • 然后用热毛巾裹腿,捂上十分钟,说是“引擎冷却”
  • 最后在膝盖窝拍三下,那三下啪、啪、啪,要响而不疼,是“熄火检查”
  • 孙师傅那辆“飞机”最麻烦。他年轻时在农机站开过拖拉机,膝盖废了,右腿像根生锈的犁辕。老陈每次给他拉腿,嘴里就念叨:“你这架是苏制老机型,零件都老化了,得换双铆钉。”孙师傅泡在池子里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那你就当我的地勤,多给上点油。”他们两个一拉一哼,能闹腾一下午。

    纸片上的数字和老主顾的电报

    那张票据背面记着1997年夏天的大账。老陈挣钱不多,可他总在账本角落记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比如“×2”是指门口摆摊的老刘,今天拉了两遍飞机,加上拔罐;一个圆圈套个十字是街对过的王老师,她不是腿上毛病,是肩膀僵硬得像块铁板,老陈就让她趴在搓澡床上,用手肘慢慢碾她的肩胛骨,这活儿他叫“拉肩膀上的滑翔机”。还有一行数字“4/2”,那是记着春雨巷的李伯,他那只义肢泡不了水,老陈就拿粗布蘸着白酒给他擦膝盖那截残肢,说是“飞机起落架的皮垫也要保养”。

    票据上的字迹有些洇开了,但我记得清楚。那年8月17号,孙师傅拿来一张电报,是他东北的弟弟病重,说想再让他出趟远门。孙师傅手里攥着那张电报纸,在澡堂门口站了许久。老陈看完,一句话没多讲,只把他按在凳子上,拉了一遍最长的飞机,足足四十分钟。拉完,孙师傅的裤腿松垮垮地套在腿上,肿消了大半。他叹口气:“老陈,要是你是修飞机场的,该多好,那我哪也不去了。”老陈拿那块没拧干的热毛巾盖住了他的脸。

    漂着肥皂味的账本边缘

    清波池的店面在2003年改建成了小超市,老陈去了城南一家更小的浴池帮工。去年底我去城南找老同学,顺道拐进那家“只二泉”浴室,看见老陈在角落搓澡,头发花白了,腕子上的力气还在。他见是我,从口袋掏出一片老电解的绿色塑料手指套,指套内侧用红漆写着“拉飞机”三个字,字已经磨得快看不见了。

    我问他现在还拉不拉飞机。他岔开那只毛巾,笑了一下,说前几年有个年轻人腿受了工伤,肿得走不动道,老婆搀着来的。他按老办法给拉了一回,年轻人愣是站起来走路。那年轻人后来来送过一盒月饼,说是从老家带的。老陈说,他自己已经没法给孙师傅的儿子拉了,那孩子前年腿部手术,换了个铁关节。老陈把浴池边上一个破搪瓷缸递给我喝了两口,那缸底还残留着一圈褐色茶渍和一行被指甲划出来的小字。

    我低头瞅了瞅,缸底那字儿像是一只被拉长了翅膀的小飞机,停在“97.6.14”是个数字旁边。窗口的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对面那根晾衣绳上挂着的泛黄毛巾,毛巾角上缝了一截红布条,正顺着水汽轻轻的摆。我问他孙师傅那件旧事还算不算数,老陈愣了好一会儿,把搪瓷缸倒扣在木箱上,没再接话,只去水池边捞起另一条蓝毛巾,拧干,叠成两折,搭在蒸汽管子边上。那毛巾往下渗的水滴,正好落在一只旧搪瓷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