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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城中村出租200元|十平米屋檐下讨生活

电动车把上挂着半袋馒头,后视镜里,庙李村的巷子越来越窄。我拧着车把挤过去,墙皮上“租房”两个粉笔字被雨水洇成两团云。2010年的郑州城中村,二百块一个月能租到什么样的屋?我掀开那扇掉了合页的木门,十平米的屋,地面是扫不干净的水泥灰,墙角立着一台没插电的冰柜。房东大姐五十来岁,穿着件藏蓝围裙,钥匙在手指上打着转:“嫌贵?从这巷子走到陈寨,一百八的都有,屋顶能看见星星。”

我没吭声。庙李村的房租从二百到三百五,分水岭就隔在一楼和四楼之间——一楼潮,被褥贴在墙上三天就长黑斑;四楼干,但夏天掀开油毡纸热浪能把人拱个跟头。二百块这个档位,多数是两层小楼的后罩房,窗户开向别人家的山墙,白天也点着十五瓦的白炽灯。可这价钱它管什么呢?管一张床、一个简易布衣柜、墙角两根竹竿搭成的晾衣处。我在本子上算了笔账:日结工一天六十,租房吃去三天的工钱,剩的钱买成米和煤球,能撑到月底。

当时的郑州北环有三个城中村连着片:姜寨、庙李、陈寨。傍晚六点,卷帘门哗啦哗啦往上推,卖烩面的、贴手机膜的、收二手家电的,吆喝声和油烟掺在一块儿。我小店里卖的是劳保手套和胶鞋,两百块的房租,摆得下一张玻璃柜台和两排货架。有个农民工常来买黄胶鞋,断码的十块钱一双,他每次都蹲在门口先抽完一根烟再卷起裤脚试穿,边穿边说:“兄弟,你这鞋底子软,工地上石子硌不透。”

那间二百块的出租屋里,我见过半夜三点才下班的护士,端着搪瓷缸子就着自来水刷牙,牙膏沫子白花花落进水槽;见过从陕西过来的两兄弟,睡着上下铺,上铺堆着干活的冲击钻和切割片,下铺铺报纸吃饭。天冷了,巷子口的澡堂子五块钱一张票,热气里总有人喊话:“大哥,你那膝盖怎么回事?磕的。”“砸墙时候让砖头咬的。”这样的住处,谁也顾不上矫情,床板硬,枕头低,前半夜听着隔壁夫妻拌嘴,后半夜醒来听见壁虎叫唤,然后就着灰蒙蒙的黎明出门赶第一班公交。

夏天最难熬。下雨天,水从楼梯缝往屋里渗,纸箱泡软,胶鞋里面养出蛤蟆。女租客把塑料袋拆开糊在墙根子上,又从垃圾站捡回海绵垫垫在门口,照样穿着人家二十块钱的塑料凉鞋,蹬着水去卖盒饭。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忘不了:

“住这儿的都是过蝼蚁日子的,可蝼蚁也得把触角擦干净了,不然明天分不清方向。”

后来北三环修高架,庙李村拆了,消息来得突然——先听说陈寨要扒,红色的“拆”字圈在墙上,接着姜寨连夜挂出横幅说规划调整,最后电线杆上贴了庙李的告示。最后一个冬天,房东大姐拽着我袖口,指着洗衣池旁边的空地说:“这要盖回迁楼,你有空去挑点好砖留着,租房那边,你认识的人多,帮我把那台电视机处理了。”一台康佳老电视,后来三十块钱拉给收废品的。临搬走那天我打扫屋子,地板砖底下翻出一张2011年的充值凭条,数额三十,上面印着“郑州联通”。原先住这儿的小伙子充话费输别人号码了呢,还是每次跑老远专门找这个店充?这事儿没处问去。

租房不是找屋,是找活路

那几年庙李村的房租还算稳定,头年二百,隔年涨二十,涨到二百八就卡住了。房东们心里有本谱:再高些,租客宁可搬到更远的新郑去了。买不起房的人,和出不起高租的屋主,在这片碰头打商量。两百块的租房,多半不带空调,没有阳台,厕所是公用的,早高峰得排队。房东张哥管这叫“活物配置”:住的人需要一张床歇腿,屋子需要一个人给它通通风,不要来带东西太多,也不要存心思要把这里当作家来布置。

我店里有本旧月份牌,每页空白处都写着来过的人留下的话。后来店里搬进一个刚毕业的姑娘,在文化路那个网络公司做客服,每天要打上百个电话。她挑选了两百块月租的小屋,却在天花板裂缝里贴了一排浅花的贴纸。她说:“我晚上躺在榻上看那排花,就当自己睡在温室大棚里了,心里头还能开出点东西。”那排贴纸用了半卷透明胶布蘸了灯钩子挂住的,不结实,风从窗缝里头灌进来就哗啦哗啦响,却属于那间屋里最体面的装潢。

  • 一楼200元:潮气重,墙角长蘑菇,但是桶压井水方便,洗衣可省三块钱锅炉费
  • 二楼230元:光线一般,楼梯对门的租户拎一只鸡笼养两只乌鸡,夏天窗户不能开
  • 四楼200元:远眺可以望见一八医院楼顶,但油毡纸晒透后像蒸笼,夏天晌午井水泼地皮立就干

电表按底下那半截算账

房东收水电费的时候,总会路过我店门口,坐下来吸一杯凉白开。他不看火表数和电表贴条,就问总档算多了多少,两个人把这个月的总度数和最低层档对一下,补几只灯泡、修一次水管接头,差额就抵过去了。住在二百元档的房客,没有正经烟灰缸,把易拉罐剪开装水当做工具盒使,但那也不叫寒碜——旧木床头的抽屉里有人拿废纸叠了十几只千纸鹤,那是上一个租客留的,新来的人没扔,只把它们的翅膀挨个抚平,然后又放回去。

后来一个干粉刷匠的山东汉子租下来住到除夕夜才走,他把刷墙的滚筒洗干净,留了一张纸条压在烟盒底下:“屋里有潮气的时候,每日午时开面北的窗通三十分钟,管用。”我撕了半张报纸把那纸条压稳了,后来搬进来一家三口,男人在钢材市场发货,女的上超市夜班,孩子放学在六楼走廊对着日光灯写作业。他们把窗开成纸条上写的那样,朝北的窗在午后灌入凉风,孩子说的“日头”就变成了“风头”,倒显着没那么热了。走之前那晚他和我说:“就不带那辊子走咧,给后来的娃娃留着玩。”

现在那片地早已是三十层的回迁楼,超市一楼台阶上仍常坐着下棋的老人。城中村没有了,但总有人来问附近的青年旅舍一晚价钱,然后拐进旁边水果店买两块钱的橘子在台阶上吃着,等谁赶上趟来看房。那台康佳电视许在废品站压成一团铁和塑料,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扔掉它以前,把它后壳上那张“二百元档位专用”的收据撕了下来,老旧的蓝色墨迹比现在的打印体牢固许多,使劲儿蹭过一遍才会模糊一点点。这样想着,最后那片灰墙倒也顺眼了几分——人已经走了,但水痕那些地方像是还在往下泅着,朝着低洼处慢慢地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