芜湖弋江区城中村｜电焊机响到晚上九点的日子
我在弋江区城中村租下这间门脸，今年是第九年。门脸不大，十来个平方，铁皮卷帘门拉上去，里面堆满角钢、切割片和一台老式电焊机。村里人管我叫“老蒋”，其实我姓蒋，手艺活在芜湖弋江区城中村这片地界上，勉强算排得上号。前些年做门窗栏杆，这几年接些快递架、防盗网的零活，日子说不上富裕，但比在厂里上班自在。
一、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的活计
周洼村是芜湖弋江区城中村的一个自然村，村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常年停着几辆三轮车。我最早就在那儿支摊，给附近居民焊个铁皮棚、修个电动车后架。2017年夏天，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拿个断了腿的铁架子床来，问我能不能焊。我蹲下来看，床腿是从中间锈断的，接头处全是黄泥。老太太说她在这村里住了三十年，这床是她嫁过来时打的，舍不得扔。
我用角磨机把锈口磨亮，找了一段同样粗细的镀锌管，对准角度，先点焊两下固定，再沿缝走满焊。焊花溅了一地，老太太往后退了两步，从裤兜里掏出个塑料袋，取出两个橘子硬塞给我。活做完，她摸着接口处光滑的焊纹，说比原来还结实。从那以后，她家的晾衣架、菜地围栏，都找我做。
在城中村干活，最要紧的不是技术，是认路——每条巷子哪家养狗哪家有台阶，心里要有数。有回夜里九点多，周洼村的住户打电话说卷帘门被风刮掉了，我背着工具包过去，摸黑在水泥地上焊了半天，才发现门轴变形，得换。第二天白天去一看，那户人家的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正对着我焊的位置，原来昨晚黑灯瞎火的，我对着辣椒焊了十分钟。
二、马塘街道沿河路——手艺人和废品站
后来村口那片搞整治，不让摆摊，我就挪到马塘街道沿河路一侧的城中村边缘。那边有个废品回收站，老板姓程，安徽阜阳人，收铜收铝收不锈钢。我跟他混熟了，他那儿缺什么料，我优先去挑，价格按废料算，回去处理一下能省一半本钱。一来二去，我的活儿里有三成是给附近商户修杂件，七成是给城中村里翻修自建房做楼梯扶手、雨棚架。
沿河路的房子密，巷子窄，电焊机搬进去要斜着过。有户人家二楼阳台要焊个花架，上去一看，阳台护栏早就锈穿了，脚一踩直晃。我说这不能直接焊花架，得先把护栏换了。户主是个年轻小伙，刚开始嫌费钱，我递给他一根焊条，让他用指甲刮一下旧护栏表面，锈渣簌簌往下掉。我说要是花架上去，连人带东西一起下去。
后来他同意换护栏。我用了一天时间，把整面护栏拆掉，重新下料、焊接、打磨、刷防锈漆。干这一行，得先把最危险的地方当自己的骨头去摸——你手上没感觉，焊出来的东西就没人敢用。完工后小伙递给我一瓶矿泉水，说他在附近工地干活，知道手艺人不易。
废品站老程有句话说得实在：“在芜湖弋江区城中村，你焊的不是铁，是别人的生活——修个架子、补个洞，哪天没活干了，这村子也就冷清了。”
三、供电局宿舍后面的铁皮房
从周洼村往南走八百米，供电局宿舍围墙后面，搭了一片临时铁皮房，住了不少在城里打零工的人。那里我也常去。铁皮房隔音差，电焊机一响，隔壁就敲墙，但大家都习惯了。有个在快递站干分拣的老哥，攒了半年钱，让我给他焊一个小储物架，专门放他的工具箱和几件像样的衣服。他要求不高，只要焊点结实、架子稳当。我量了尺寸，用角铁焊了个三层的，底部加了两道斜撑，他蹲在旁边看着，说这是他在这城市里第一个属于自己的架了。
去年夏天，有一个改造项目把城中村里的部分违建铁皮棚拆了，我的活少了一点。但没过多久，村口的篮球场边上要建一排统一的快递投放点，管事的找到我，问能不能做十个不锈钢的柜子底座。我说能做，但得先看浇筑好的水泥面平不平。测量、切割、预组装、现场焊——四道工序一样不能少，差两毫米，柜子放上去就歪。那阵子我每天都泡在水泥地上，膝盖上垫块废轮胎皮，焊完一个底座，站起来喝口凉茶，又蹲下去。
有回傍晚，一个小学生放学路过，站在边上看我焊接口。他看了很久，问：“叔叔，那个亮亮的是火吗？”我说是电焊的弧光，不能盯着看。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片脏兮兮的墨镜片，隔着镜片看我焊完一截焊缝，说像放烟花。我笑了一下，把焊渣敲掉，递给他一个刚断下来的废料小铁块，说拿回去玩吧，不扎手。
四、村里代收点的那条窄弄
生意不忙的下午，我去代收点取老家寄来的东西。代收点藏在一条窄弄里，两边堆着纸箱和废塑料桶，只容一个人走。老板娘姓王，本地人，五十多岁，一边扫码一边跟我说，这个月在村口修电瓶车的师傅搬走了，让我看看要不要接他的摊子。我说那摊子要租，得两百块一个月。她不语，指了指旁边一块电缆井盖，说上星期有人路过踩翻了，摔了个老人，我这有水泥，你要是有空给抹平一下。
我找了个下午，和了半桶水泥，蹲在那儿把井盖边缘补平。补完，王大姐递来杯热茶水，顺手给了我一个纸箱子，里面是三根旧角铁和两扇合页。城中村里的人情，多半靠这些不值钱又舍不得丢的物件来回转。后来那块井盖再没翘过，我也没问是谁踩的。
我的电焊机还摆在门脸里，每天晚上九点左右熄火，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走到村口公交站，经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灯变成了LED的，老太太的铁架子床还在她家院子里用，我路过时扫一眼，焊口上刷过的新漆在灯光下，不太亮，但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