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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县小姐街|一张旧车票牵出三十年前的早市烟火

我抽屉里压着一张1993年的红色公共汽车票,票价五角,印着“温县—城关”的字样。票面折痕处磨得发白,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小姐街,豆沫,二两粮票。”那是我第一次去温县小姐街留下的凭证。那年我四十岁,在县一中教语文,放暑假被抽调去搞人口普查,分到的片区正好是小姐街。

说是“小姐街”,其实街面上没有一家店铺挂这个名。这条街在县城老电影院西侧,南北走向,长约两百米,宽不过三米。两旁的房子大多是八十年代盖的两层小楼,一楼开门脸,二楼住人。街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常年蹲着几个卖菜的农妇,篮子里码着带泥的萝卜和带花的黄瓜。槐树对面是国营理发店,玻璃窗上贴着“烫发五元”的红字,油漆剥落了一半。

普查第一天,我拿着登记表挨户敲门。走到第三家,是个卖杂货的婶子,姓郭,六十来岁,短发,系着蓝布围裙。她正在门口择韭菜,见我穿白衬衫戴红袖章,便喊:“同志,进屋坐,外头热。”我坐下来,她把韭菜往旁边推了推,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蒲扇递给我。

“这条街为啥叫小姐街?”我问她。

郭婶子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侧牙:“早先这儿是县剧团的家属院。剧团里唱戏的女演员,大家都喊‘小姐’。后来剧团散了,房子分给职工住,外头人叫顺了嘴,就喊这条街‘小姐街’。”她顿了顿,又说:“现在街上住的多是退休的、做小买卖的,哪有啥小姐。”

那天午后的阳光从屋檐斜进来,照在柜台上的玻璃罐上,罐子里装着水果糖和薄荷糖,糖纸已经泛黄。墙角堆着几捆黄纸和香烛,那是给清明准备的。

我在小姐街走了整整一个夏天。每户人家我都至少进过两次。街中段有家打烧饼的,姓刘,五十岁上下,每天凌晨三点起炉子。他用的炉子是铁皮桶改的,内壁糊着黄泥,木炭火红彤彤的。他爱人揉面,他贴饼,一炉能贴三十个。烧饼二分五一个,加豆沫一碗一毛。他们家的女儿在郑州上大学,暑假没回来,刘师傅跟我说:“闺女说了,毕业就回县里教书,跟你一样。”

街南头有个裁缝铺,叫“小玲服装店”。店主比我小两岁,上海学过裁剪,橱窗里挂着一件墨绿色呢子大衣,挂了五年,标价八十八元,一直没卖出去。她说不着急,等有人识货。我后来跟她熟了,她给我儿子做过一条的确良裤子,工钱收了三块。

但让人忘不掉的还是那个卖豆沫的老汉,姓杨,推着板车天天早上六点出摊。板车上架一口大铁锅,下面烧着碎煤,锅里是黄澄澄的豆沫——用黄豆磨浆,加粉条、海带丝和五香粉,熬得稠稠的。他把豆沫盛进粗瓷碗里,再撒一把炸好的黄豆粒和香菜末。我头回去喝,他多给了我一勺芝麻酱:“头回来吧?多尝尝。”

那一暑假,我每天早上都在他摊上喝一碗豆沫,外加两根油条。豆沫八分钱一碗,油条三分钱一根,加起来一毛一。一个月下来,我还差他两毛钱,最后一天补给他,他没收,又从锅底刮了半碗稠的倒进我碗里:“读书人,多吃点。”

去年夏天,我孙子大学毕业回县里找工作,我领着他去小姐街转转。老槐树还在,但理发店改成了奶茶店,橱窗里贴满了二维码。郭婶子的杂货铺早关了,房子租给一家快递驿站,门口堆着成摞的纸箱。打烧饼的刘师傅前年不做了,把炉子卖了废铁。裁缝铺的“小玲”搬去新城,听说铺子改成了手机贴膜摊。

卖豆沫的杨老汉早就不在了。我打听了一圈,有人说他十年前跟儿子去了洛阳,也有人说他还在县敬老院。我孙子和我在街上走了个来回,他问我:“爷,这条街有啥好吃的?”我指了指路口一家连锁早餐店:“那儿的豆沫还行,但比杨爷爷的差远了。”

口袋里的旧车票一直没扔。票面上的字褪了大半,但“小姐街”三个字,是用钢笔另外描过的,笔迹还在。每年入夏,我隔两天就去趟那条街,也不买东西,就站在老槐树底下抽根烟,看看那些新换的招牌和陌生面孔。

前几天我又去,发现那棵老槐树被围了铁护栏,牌子上写着“树龄九十年”。护栏底下,烟头积了一小堆。我蹲下来,把抽完的烟蒂扔上去,然后站起来,拍拍裤腿,往城关镇的方向走了。背后传来奶茶店放的音乐,是哪年的歌我猜不准,调子倒是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