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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桥下有年轻的没有｜老桥墩边问一声春

桥下的水泥台阶上，坐着一个穿军绿色旧棉袄的老汉，手里攥着半导体收音机，天线断了一截，用橡皮膏缠着。我蹲下来问他：“渭南桥下有年轻的没有？”他耳朵背，歪着头，收音机里秦腔正吼到高处，他等那声梢儿落下去，才说：“你问的是桥底下做买卖的？还是晾衣服的？这桥下头，晌午头上一过，净是些带着马扎歇凉的老人。”

这是临渭区老城东头那座水泥桥，桥面不宽，栏杆是铸铁的，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铁锈的赭色。一九八几年修的路，桥墩子上用白灰写着“抗旱防涝”四个大字，底下又有人用黑油漆补了行小字——“修鞋配钥匙向后走”。我顺着台阶下去，桥肚里果然宽敞，是个防空洞改造的便民通道。

一摞马扎，两把藤椅

通道里摆着七八个马扎，有的折了腿，用铅丝绑牢。墙角码着一摞旧纸箱，箱子皮上用粗记号笔写着“下象棋”“卖辣椒面”“茶水五毛”。电线从桥墩上扯下来，接着一只光秃秃的灯泡，瓦数小，照得人脸蜡黄。

靠北墙有辆三轮车，车斗里还放半袋干辣椒，旁边立块纸板：“家里土炕烧的，辣得很”。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弓着腰给一只豁口的搪瓷缸子续水，见我走过来，也没抬头。

“你找年轻娃？这条桥洞子，白天除了拿手机看皮影的，就是来蹭凉写作业的。要找年轻人得等下午放学，桥西头那个修车铺的娃娃会来帮忙看摊。”

她说娃娃，指的是隔壁摊主的孙子，十四岁。个子抽条，校服袖子短了一截。每天下午四点准时蹲在车斗前玩老虎机——十元钱的硬币塞进去，屏幕亮一溜彩色，完了吐出来一张小纸条。

桥洞里的单子

我在桥洞里绕过一圈，发现一面青砖墙上钉着两排铁钉，掸了灰，挂着一沓牛皮纸单子。都是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

• “北塘巷三号院，换纱窗。电话176开加微信号。”——纸边卷起来了
• “张家电厂货运，急，面谈。——熟人来揪我家狗用
• “老锅台炖菜馆，招一个撤台，下午三点到八点。”——底下描了一朵蘑菇

第二张用红纸另写的，贴在墙裙拐角，笔迹端正：

需求	换台电动车电池
型号	天能48V20A
师傅	桥头修车李

纸是去年的抬头纸，右下角圈了个圈，里面写着“阿力表哥的店面转掉了”。

桥洞里的午后确实寂静，偶尔自行车驮着菜篮子过去；筐里一枚掉秤的橘子滚下来，没人弯腰捡，都被脚骨碌带走了。

汛期野草照样长

桥底朝北的方向直链着一条排水渠，汛期发大水时能没到那排铁钉。现在渠底干着，裂出釉。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渠沿蹦，手里举着槐树荚，互相拍着玩。是初中生吧——一个个下巴尖上都噌着污青，你看他们就该知道，没什么架式，纯街混子。我还拽住一个特别焦躁的问：“嗨——这桥有年轻人吗？”他乜我一眼，指头朝身后一顶棚——

棚是用广告布苫了的一块当铺，门口坐灰板凳儿。小姑娘在写暑假练习册，黑色替芯头快秃了甩不出来字，就一个咬指抓眼三把翻过一页。

再往里走有个破旧的锅炉。改成台球案子了铁丝网走篮板，别人打的基本上不看记分；黑8滚在东南角球袋周围，整个下午没人捡。案子底下踩着一双换成胶底大两号东北健身飞跃的鞋。

风扇来回摇头，吹着那份练习题册套里还夹着一双抽苔的手作——谁夹了一支干芦苇蜻蜓雏子，没做成，只绑了翅膀铁丝边。

水漫过一吻，又退

我就从北头走回南边台阶，蹲垫儿又已端上方桌吃挂面，就一把炸葱段。方才外套的妇女正跟老爷爷闹，原因孙子的成绩单老是垫马扎屁股下。天将晚，人影披着铜色磨旧的铁道肩。忽一只灰鸽掠过河道去吃椒油的垃圾。

我走在拱桥的腹缝里，看清抹灰泛着八十年代积脂的黑。防汛通道门上抵着一搁三角铁锁扣已锈死了。

顺石阶抬眼，那油砣的半拉亭木梁上来五道白胶条扯过一个停车支架装置，塑料兜抓着一袋饼干条。不知哪个粗心路人的家钥匙丢了坠在电话线的草索上——末端只剩灰色。

走到桥另头地面，底处有一支胶底孩鞋上架着磨薄（铁盘），看不清是断的指针电子笔。红色蛇皮袋压着布条一码，覆看薄气已经像那退去的川道黑土。

桥墩子往南，一条拉直沾着报纸的水桶扁塑。原来烧陶瓷用的一抹大场改造完了之后剩一头牲口槽。放一只老牌子蜂花黄瓶。拔下一根野薄荷放进衣袋——土里的根部。回过头来始有余亮：河水舔着他滩上的旧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