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包养|从一张泛黄的存折谈起
一、旧物里翻出的日子
去年收拾老屋,我在樟木箱底翻出一本红色存折,封皮上印着“XX市城市信用社”,磨得起了毛边。翻开一看,户名是父亲,最后一笔存入在1993年3月17日,金额“人民币伍仟元整”。
我拿着存折去了楼下银行,柜台小姑娘说这种老账户早并转没了,只能算个纪念品。我攥着它走回家,心里翻腾的不是钱,是当年那桩关于“怎么包养”的事。
1993年,我们家住城东老筒子楼。父亲在机械厂当八级钳工,母亲在副食品店站柜台,一家三口月收入加一块儿,满打满算三百出头。那年我十三岁,刚考上重点初中,学费书本费加校服费,一下要交二百六。母亲把存折里最后的五百块全取出来,才凑齐开学的开销。
二、包养的含义变了又变
那天放学回家,我听见父亲跟邻居王叔在走廊里抽烟唠嗑。王叔问:“老张,孩子眼看着大了,以后念高中念大学,你就这么点死工资,怎么包养这一家子?”父亲吐了口烟,慢悠悠说:“包养?咱这代人的包养,就是自己勒紧裤腰带,把孩子喂饱,把老人看好,把单位那台车床擦亮。”
王叔当时刚从厂里停薪留职,在夜市摆摊卖炒粉,一个月能挣六百多,是父亲的翻倍。他劝父亲也去摆摊,父亲摇头:“我在厂里十七年了,机器跟手长一块儿了,走不了。”
那晚父亲把存折塞给我,说:“你收着,等将来你自己立门户就懂,怎么包养一个家,不是光往卡里充钱。是每天的柴米油盐,是早上六点骑车送你去学校,是你妈病了我连夜排队挂号的那些工夫。”
我当时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存折封面红得刺眼,里面的数目却少得可怜。
三、存折里的两条账
后来我工作了,在中学当语文老师,一教就是三十年。自己有工资了,反而更琢磨起存折的事儿。我学着做了个简易表格,挂在书桌上方,把每月开支分栏记下:
| 项目 | 1993年我家 | 2003年我家 | 2013年我自己 |
| 伙食 | 120元 | 450元 | 900元 |
| 教育 | 260元(一次性) | 月均150元 | 月均300元(给女儿) |
| 医疗 | 很少,生病靠厂办 | 月均80元 | 医保卡按月扣 |
| 人情 | 红白事20元封顶 | 50元起步 | 200元起步 |
表格旁边我用红笔写了一句:“怎么包养一个家?答案不在数字大小,在数字怎么花。”这句话后来成了我给学生讲《项脊轩志》时的口头禅。学生们笑我迂,可毕业十年聚会,有个学生端着杯子跟我说:“张老师,我现在也记账,每笔都写用途,写日期,写为什么花。就是‘包养’自己的日子,不能浑浑噩噩。”
我听着,想起父亲那张存折,心里忽然通了。
四、存折变成了活页夹
前年女儿生小孩,我去照顾月子。在她家书架上,我看见一个透明活页夹,塞满了各种单子:新生儿眼屎多的挂号单,纸尿裤的电商发-票,辅食机说明书,预防针预约回执。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了日期和备注。
我问她存这些干嘛。
她说:“爸,这就是我的‘包养秘籍’啊。怎么包养一个家,我以前以为得有多少钱才行,后来懂了,是每笔钱花完都知道用在哪了,每张单子都留着,心里就踏实。”她把折叠的活页夹展开,露出最后一张纸,是我去年翻出来的那本红色存折的复印件。
“妈复印的,说将来给毛头看。”她指着存折上父亲的字迹:“你看阿公写的是‘备用’,其实他把这当家里的压舱石。不是指着这五百块过活,是告诉自己,苦日子有过,往后也不算难。”
我翻到那页,果然父亲在户名旁用铅笔写了小字,笔迹虚浮,但笔画清楚:“存住的是钱,养住的是人。1993.3.17。”
五、上个月的发现
上个月清明,回老屋给父亲上香,我又打开樟木箱底,那本存折原来放的位置冒出一个旧信封。信封发黄,封口没粘,抽出来是张黑白照片——父亲戴着安全帽,站在厂门口,怀里抱着一盆刚活的月季。他咧嘴笑,门牙缺了一颗,那是1987年的春末,我还没出生。
照片背后是母亲的字迹:“这是厂里分房的申购凭证。老张说月季活了就能搬进楼房里,那样一家三口就不用窝周转房了。”可我知道,后来分房没排上,父亲也没再提过花的事。我只记得有一年冬天,他把那盆月季端进锅炉房催花,说要赶在我生日那天给家里添点红。
我看着照片上父亲那只沾满机油的手,忽然想起这些年总有人问我:“张老师,你说到底怎么包养一个家才算到位?”我望着书桌上方那页表格,红笔写的句子已经被阳光晒褪了色,但笔画还在。
前天我去花市,买了一盆一模一样的月季,放在书桌右角,正对着那本红色存折。今早浇水时,发现花盆底部的托盘下压着一片干叶子,叶子脉络清晰,我把它和存折、照片放在一起。老楼去年拆了,我搬进新房,这些东西不知该摆进哪个抽屉,就先搁在窗台上。窗外正对着新修的公园,有个年轻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孩子的手乱抓,抓着一叠花花绿绿的单子,可能是医院的收费明细,也可能是超市的小票。
风一吹,那几页纸在我眼前翻起来,没有字迹停住,我也不想拦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