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茶坊鸡窝现在还有吗|按老票根找南茶坊最后那笼热乎气
那张纸片夹在《养猪常识》第三十七页里,一九八七年四月,红戳子盖得歪歪扭扭:南茶坊鸡窝,购雏鸡十只,每只一块二。底下还有一行铅笔小字:熟人价,砍掉两毛。我捏着这张票根站在店门口,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帘子啪嗒啪嗒响。你没看错,我当然想问——南茶坊鸡窝现在还有吗?
你要是生得晚,不知道南茶坊鸡窝这五个字的分量。那地方不养鸡,也不卖鸡,是南茶坊粮油站西墙根下,赵大姐支的一口大铁锅。锅盖一掀,热气夹着姜味和葱香扑出来,整条巷子都跟饿鬼附身似的。馒头不叫馒头,叫鸡窝——因为蒸笼底下垫着的一圈竹篾编得密实,顶上收口,远看跟老母鸡蹲蛋的窝一个样。赵大姐脾气是出了名的火辣,谁要嫌她面发得黄,她能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吓你半死。
开在旧粮油站墙根的营生
那些年南茶坊的早晨是从煤渣路开始的。五点半,附近酱菜厂的板车碾过石板,轮胎嵌进缝里咔嗒作响。送奶工把玻璃瓶磕在一楼窗台沿儿上,天还没亮透,赵大姐已经把第一笼鸡窝端上案板了。她不吆喝,凭蒸汽密度的变化判断熟没熟——这是手艺,跟开车看路况一个道理。老主顾端着搪瓷碗来打豆浆,顺带攥着皱巴巴的角票,在蒸笼边蹲成一排。我跟他们搭过话,有人是染布坊退休的,老家在朔州;有人专程倒两趟公交来,就为了这一口实在的碱面香。
票根上写的“十只”,正是赵大姐的规矩:一只为尝鲜,三只当早饭,五只以上才给整屉热透的。鸡窝的形制和普通蒸馍不同,底圈厚实,顶皮柔韧,撕开能看见丝瓜瓤样的蜂窝纹。讲究的是冷水上锅,火候先急后缓,急的那五分钟让面定型,缓的十来分钟把麦香逼进皮褶子里。早年间有挎相机的知青路过,蹲下来猛拍一阵,临走买两只,说这是“工业时代的手工恐龙蛋”。赵大姐听不懂,照旧收了人家七毛钱。
可惜好光景栽在一场搬迁移地上。九三年粮油站拆了,赵大姐搬到巷子南头,用铁皮棚子罩住旧灶台。牌子还叫老名头,可煤改气之后,火候总差一根筋。她试过添松针,试过改铝笼,蒸出来的东西,样子是那么回事,底下的篦子印深浅不匀——识货的一吃就皱眉。关张那天她坐在空灶台旁,拿火钳在地上画了个圈,说,要不,你们以后就管这叫“南茶坊鸡窝旧址”吧。我们都笑了。
那之后,很多人都来比划
我留这张票根,倒不是刻意存下来的。那年我进了一批纱巾卖不动,去赵大姐摊上吃了一礼拜早餐,硬是把货款凑齐了。临走她给我塞了这张纸,说是个念想,还叮嘱我:**你给人家讲“鸡窝”的时候,别讲成了鸡舍,那差着远了**。如今二十年过去,店址改成了连锁奶茶铺,玻璃柜里摆着塑料模型,没一个能跟那口铁锅沾边。
前阵子有年轻姑娘拿着手机导航进店,问我:“师傅,你知道南茶坊鸡窝在哪吗?点评网上排第一。”我翻了翻她手机,屏幕上跳的是“南茶坊炸鸡窝风味馆”——卖芝士鸡排的,门头挂了个竹编鸡窝的装饰。
小姑娘失望地走了。我等了一会儿,把抽屉底下那沓旧纸翻出来,票根红戳还在。要回答“南茶坊鸡窝现在还有吗”,这话得分两头讲:赵大姐的铁锅早在二零零四年就锈穿底了,但南茶坊派出所旁边有家面点铺,墙上挂着个旧蒸笼片子,说是从那灶台上拆的。老板娘姓徐,也是张家口出来的,她做的发糕仍沿旧方子,不过改用了一次性纸模。
昨日路过,见徐老板娘蹲在门槛上削竹签,说是给“鸡窝夹子”做准备——就是拿竹签叉一只小窝头,刷一层腐乳。我问她,这东西有人认吗?她头也不抬:年轻人拍照发圈用,老人买来喂流浪猫。临了我掏出那张票根给她瞧,她盯着看了半晌,说哟,红戳像真家伙,但金额怕是糊弄人的——当时一只进价就要一块五。这话把我逗乐了,转身时忽见墙角那道裂纹的墙皮,纹理几乎和旧南茶坊粮油站的灰砖一个样。
天擦黑我才走。巷口那棵老榆树底下的猫咪伸懒腰,脖子上挂着个塑料勺,大摇大摆地拐进门洞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