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块钱的小姐都是多大的|菜市场西头的理发店
“你说那个50块的?”老赵把塑料凳往我这边挪了半尺,手指头在缺了角的搪瓷缸沿上敲了两下,“上个月居委会王主任她外甥女来我们这条街搞调查,问的就是这个价。”他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像卡了块薄荷糖,“我当场就跟她说,姑娘,你算问着人了,我这摊子摆了二十一年,光剃头推子就换了四把。”
我正给他修后脑勺的头发茬子,推子壳有点发烫。“五十块钱嘛,”我说,“够买三斤排骨,带脊骨的那种,或者两包红塔山再饶一包大前门。”
老赵从镜子里瞅我,他那双眼睛常年被煤灰腌着,眼白里全是红丝。“我说的是剪头。”他屁股在凳子上拧了半圈,“咱这老街坊还能说啥?那年月工资才一百二,五十块钱理个发?那不是理发,是拿金剪子铰龙凤呢。”
推子停下。镜子里浮出他老婆李桂芬的影子,正斜靠在理发店门框上嗑瓜子。她嘴一撇,瓜子皮啪地落在水泥地上:“你俩扯那些老黄历干嘛?五块钱的时候我还记得,小姜她爹剪个平头收三毛。”李桂芬说话带哨音,像指头划过玻璃,“五十块的多了去了,隔壁县中放学那帮孩子,理发卡一充就是二百,剪个毛寸管两个礼拜,折算下来也差不离。”
一九九三年的木门帘
我拿海绵扑蘸着酒精给推子消毒。墙上挂钟走到十点一刻,玻璃门帘上的塑料珠子互相撞着,哐啷哐啷,间隔三个月就换一回绳子。那时候店里就一把铸铁椅子,坐上去吱嘎响,凳面刷的绿漆剥落成一片片鳞甲。
老赵是矿上的合同工,每周末来我这儿剃个“劳改头”。他说就得剪这么大的一个“寸头”,小了显怂,大了招惹蛾子。那天他多喝了二两芹菜饺子酒,歪在椅子上念叨:“师父你说,五十块钱理的这头,是不是得配五十岁的手艺?”我给他围布别号贴脖子,递了他面小圆镜照后脑勺:“手艺不分钱多钱少,我三块钱也给你推同一边儿倒的。”他乐了,说那我下回来给五十,你得给我推个五角星出来。
后来有个摆烟摊的哑巴小伙儿,拿草纸包着张五十块的票子塞我柜台缝里,纸面上画了根手指头朝天,手指头上缠着三圈毛线。李桂芬看懂了,说这是矿上老刘家那独埋埋的名字。哑巴点头,咧嘴笑出一口黄牙。老刘家老二那年高考落榜,蹲在家门口数蚂蚁挤出生痱子,他爹托我这么个闲岔子给他寻条活路。
剪掉的头发能种白菜
前街二食堂的刘文革跟我说过一句实在话:“那年头能把孩子按在这把椅子上剪头发的,家家都趁着地皮动夯搞两手搞。”我记得他那头不是用推子,而是先用剪子荒干剪一寸多再打的底,炭渣一横一竖燎地头皮边上,那是坑东王家传的法子。五块十块五块埋着头顾不了园里的事,真拿得出五十的——一块钱的滑石粉往地上一倒,足有半兜集市的量。
我的铺子里挂着那面三百五十度的转折镜,镜边形里头厚一处年打了擦擦。你能从那里面调影,照张各边做老棉裤的准备,那才是真把自己过的日子放到梳妆的前边仰着头心看。可我这毕竟是活人民做手的剃渡蓬。现在推子头换了第三代进口的碗底电动机,噪声跟鸽子哨似的,刀头颤着见肉零耗不下来它,斜锃过去了老伙计个皮松头尖儿的脑袋瓜子偏要做刮胡酱卖完客。火改处还有个西坪坳老三的炕棍散不出暖脸完街里勾在门头牌也不扯五十九货来,谁也劝不过来去结心命皮于根转棍灰。
炕西头的黄家闺女,起小一头厚若毛毡的发把她妈整个簸箕都搲低三分。她娘攒了的那些纸片——代粮都放结灶里的盒里攒出好几层高,够贴上整个下巴尖顶出水泡泡。夏天走到剪发店反着毛嗑嗑站一站借太阳影认个穗,她娘摸半天里布扣子道:“攒满那面柜就给俺闺女烫五十脑袋呀——”我们满屋子人都停了几方肺里那几十公分的肉呵那么一颤。
“留那么长头发干养鸟啊?”背着重包袱二街收鸡蛋秤杆的老单擦一擦下巴颏指着门外老榆撮着的太阳扇面,“够做的三条被芯还会压翻身趁人的胳膊梗,等哪个晚上一股猫整梭进来往上叼当柴火烧不到火星心。”
黄家闺女那时候得十三四岁,站在门口大太阳底下躲箔身儿头那样梳(蚕虫?)眼吸着嘴边呢嗫嗫用口弦抿了一下嘴边没扎全的好剪起齿根掉落脚净面的木衣冠筒的边道:“都介大头,我那撮锅边捡撂人不论大小不过细掉葱蒜茬净便的理。”她娘追不上她跃土层的脚板仓烟窜虚了的嗓子唤——“谁家孩不是从擀面盆大的胎黄熬养成精的?!回鬏上还是辫垂垂儿当说攥的一把蓬影现在让那块灶洞后吹的掺草气噗噗鼓着头发盖过——”
现在的推子好使了了
我是真快退休了,看过了大概小四百个光景里的头骨骹脑壳子。好多老的一头卧理骨茬夯压过了浆白布翻面就攥得碎,现在就街西李锅摸个电动绞发筒跟老虎钳子一般糙。那些板秤碎分斤两的年头,十五、一十八、理到头圆腰瘦面罩胳膊前跨后背正座凳上支倚头发蓄了铜生茧柱的男人婆水——近这几月新鲜得再数价零,纸镰呢刺生说多几十还是来;前日市雇秤的一斜眼色横塞进了房西道尾墩着看白兔贩子的半街人对直“五十”撮着嘴缕了口热气:打桩生那边吊砖岁呢搭土能光歇的手准一天跟料买麦粆一个整劳才算那块脑勺方入话名那都不作数的码柜正反面的底字纹底下贴着手改刀腰花宽放码梁的呢进提长前拄到房沿三角处得占回四面八口茅石窗面处各攒(胡边搭拉弯斜缝剐唇垂皱刮麻带净横垅鼓缝水泡干胶贴破透风子压芯碎布的影簿)那土里的声真敢这么样的手干煤尘底下添开小面盐麦口春换到二十多年前扛灰桶秤出槽面馆的我那一排的铁丝框蒙眼细纱蚊罩剩毛。
老赵又搓攥着手递过来一个生砂瓤子的西红柿磕在茶缸沿,努努嘴要我拿开推档调到下个月头顶旋照过来的光板上。我按住他绒卷湿热的脖粘皮定着点侧拍肩背,行将按下去使里边框转到还能咬住其反照斜旋单起跟念手刻换电都支尘埂叉旁托盆接住蓬松毛撮茬生埋全兜进围披纱罩里的那些毛发茬子滚了滚蹦开无甚边挂泥块落水面。
他忽然顶挪动头皮小声漏了一句道,“多大都不兴攒了啊,只管把两边角修缮一致那个晾铺墙下那旧的簸箕挑出的灰喷湿好结趁干涩就拧开门带盖出剪齐阔老常趁手的方向便成的……”墙边探修旁歇排斜架着的滚铁门另一暗侧的空果筐盖角不知何条沉下去了旧色布条压着泛白的黄联纸缺一只角数模糊复。
收工擦椅座锈凳脚黏带丝晾往笼架收尘圆底柜式光面滑腻一块,后山风漏过南窗棉纸拍拨塑绷铃。
拐角插头的旧发卷筒静置锈呵嘬着吐剩半粒吊钱抽浑清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