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水阁一条街在哪|出新华书店往南拐那条老街
昨儿个下午,我在家门口的理发摊上坐着,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小伙子蹲下来问我:“叔,丽水水阁一条街在哪?导航上标得糊里糊涂的。”我放下蒲扇,指了指前面那排梧桐树:“你顺着这条路往南走,过两个红绿灯,看见一家招牌褪成粉色的杂货铺,旁边那条巷子就是。”他道了谢,步子快得像赶集,我望着他的背影,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摸到那条街的光景。
那时我还在镇上的初中教书,学校离水阁一条街走路不到十分钟。每天放学,我总绕道从巷口穿过去,不是为了买东西,就图那份热闹。街上最显眼的是老周家的铁匠铺,炉火烧得通红,老周光着膀子抡锤,叮叮当当的声响能从午后敲到太阳落山。铺子门口挂着一串铁打的钥匙胚子,风一吹,相互碰着,发出细碎的哗啦声。那时候街上没什么招牌,各家各户把货品往门口一摆:竹编的箩筐、手打的菜刀、自家腌的梅干菜,还有从山上挑下来的冬笋。
“水阁的老街,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但没人嫌它。”
——原水阁村老支书张伯的话,我记了半辈子。
要说这丽水水阁一条街的来历,老辈人讲,早年间这一带叫水阁村,村口有条水渠,渠上盖了座小阁楼,供来往的人歇脚。后来村子慢慢扩开,沿渠那条土路成了集市,东西两头的村民都来这儿换些油盐布匹。街不长,从东头走到西头,慢悠悠的也就抽完两根烟的工夫,可里头的东西倒是齐全。街东头是卖农具的,犁头、锄柄、棕绳一溜排开;中间段挤着米行和豆腐坊,豆腐坊的老板娘每天凌晨三点起来磨浆,街面上飘的豆腥味儿比谁家的闹钟都准;往西走,靠着河埠头,是几家卖鱼虾的,竹篓子里活蹦乱跳的鲫鱼,按把卖的小河虾,论堆撮的螺蛳。
一九八七年,我在学校教语文,有一回布置学生写“家乡的集市”。一个叫小勇的男孩子写了篇作文,我至今还记得几句:“铁匠铺的锤子声像雨点落在铁砧上,米行掌柜拨拉算盘珠子啪啪响,河埠头有船靠岸,篙子往水里一插,水花溅到卖油条的摊子前头。”那篇作文我打了高分,不为别的,就为他写活了那条街的筋络。后来小勇去了外地念大学,临走前来找我,说:“老师,等水阁一条街改造好了,您给我拍张新照片寄来。”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犯嘀咕——这样的街,改成什么样才算好呢?
从街头走到街尾,是半个活地图
丽水水阁一条街的方位,其实老住户心里都有杆秤。以镇上的新华书店为坐标原点——那书店八十年代还在街心老槐树底下,后来搬到路口——街是南北走向的。北口接的是镇中学的后墙,南口通着老轮渡码头,中间要经过三个岔口:第一个岔口向西,通到水阁村的自留地,春天能看到成片油菜花;第二个岔口向东,是一条窄弄,里面住了七八户人家,弄堂口的墙根常年蹲着下棋的老汉;第三个岔口连着河岸,沿着青石板台阶下去,就是停泊木船的小埠头。
我给学生讲方位词,最爱拿这条街打比方。问他们:“‘水阁一条街’在句子里的位置,跟它在镇子上的位置一样,总是在中间承上启下。”孩子们笑,有的孩子放学后专门跑去街上,数一数我说过的店,回来跟我对账。有一回,一个叫阿芬的女生找到了我给小勇讲过的场景——西头河埠头的船工用篙尖挑着鱼篓往岸上递,篓底的鱼还甩着尾巴。 p>
后来那条街变样了,但骨架没散
九十年代末,镇里搞了一次街道整修,丽水水阁一条街的水泥路面铺上了柏油,下水道也重新挖过。铁匠铺的老周关了炉子,改卖五金配件,他那把用了二十年的铁锤挂在柜台后面的钉子上,落满了灰也不摘。豆腐坊的老板娘换了女儿接手,石磨换成了电磨,但凌晨三点起来磨浆的时辰没变。米行扩大了两间门面,摆上了袋装米和桶装油,算盘珠子换成了电子秤,可掌柜找钱时还是习惯先心算一遍。
那年夏天,我调去县城的学校任教,临别前一天傍晚,又沿着街走了一趟。走过理发摊,摊主老周(跟铁匠铺老周不是一个人)正在给一个老头剃头,剃刀刮过后脖,发出一阵极细的沙沙声。走过杂货铺,老板娘在门口整理空酒瓶,玻璃瓶碰在一起,叮铃咣啷。走过河埠头,一个少年蹲在石阶上洗枇杷,水流冲得枇杷滚来滚去,他用指头一粒粒捞起来。我忽然觉得,这条街的魂从来不在那些货品上,而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动作里。
如今我再回答“丽水水阁一条街在哪”,不再只说方位了。我会告诉他:你去那儿,不是为了找一条路,而是为了找一个地方站一会儿——站着看看铁栅栏上晾的咸菜、窗台上晒的辣椒、电线上落着的麻雀就够了。但这一次,我没跟那小伙子说这些,他年轻,恐怕要自己走几趟才会明白。
昨晚下过雨,今早我去买油条,看到街面洼处还有一小摊积水,倒映着头顶的梧桐叶和一方灰蓝的天。摊主大姐把新一炉油条夹出来,热油滴进水里,滋啦一声,那水面上碎的倒影一圈圈漾开。我提着油条往回走,路过那丛夹缝里长的野苋菜,叶尖上还挂着雨珠,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在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