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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干区妹子最多的街道|采荷支路旧信封里的姑娘群像

二〇一六年夏天,我在清泰立交桥下的旧货摊上翻到一只牛皮纸信封。寄件地址是“江干区采荷支路7号”,落款时间是一九九三年四月。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三张黑白登记照和一张皱巴巴的布票。摊主说这堆东西是从采荷一区老筒子楼里收来的,原主人搬走时留下了整整一纸箱杂物。

照片上的姑娘们穿着碎花衬衫,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得整整齐齐。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名字:小芳、阿娟、丽丽。她们都在采荷支路那一带的丝绸厂上班。九十年代初的采荷,是江干区妹子最集中的地方,比后来的四季青服装市场还要热闹。工厂女工多,街道两边的小吃摊、理发店、裁缝铺子全是年轻姑娘的笑声。

从筒子楼到布料市场

采荷支路不算长,从采荷路拐进去,走七八分钟就能到头。路两侧种着法国梧桐,树荫把整条街罩得严实。沿街的筒子楼里住着纺织厂、印染厂、绸缎练染厂的女工。每栋楼三层高,走廊里晾着五颜六色的纱巾和工服,风一吹,整条楼道像挂满了彩旗。

当年这一带姑娘多到什么程度?下午四点半换班时间,你站在采荷支路和双菱路交叉口,能看见上百个穿蓝色工装的年轻女人从厂门口涌出来。她们结伴去路边摊买烤红薯,去音像店租磁带,蹲在花坛边吃五分钱一根的盐水棒冰。我母亲的老同事周阿姨,一九八八年从下沙调到采荷当会计,她说过一句话:

“采荷的姑娘比西湖边的柳树还密,随便哪个厂里拉出来一个,都能当宣传画上的模特。”

那个年代找对象不看房不看车,就看你在采荷支路有没有“路子”。所谓的路子,就是认识几个纺织厂的姑娘。我父亲当年在近江村的机械厂当钳工,周末揣着两张电影票去采荷支路的裁缝铺改裤脚,就为跟铺子里的姑娘多说几句话。裁缝铺老板娘姓郑,四十来岁,手底下带着七个徒弟,全是二十上下的女孩子。

郑师傅的裁缝铺是采荷支路的核心情报站。谁家姑娘跟哪个厂的小伙儿好了,谁刚分了宿舍,谁准备考夜大,各种消息在这里汇总又散播出去。铺子里挂着一面墙的布料样卡,姑娘们休息时就来这儿挑碎布头,做发圈、拼坐垫、缝窗帘。

布票背后的轨迹

我这只信封里的布票,正是郑师傅铺子流出来的。面额两尺,编号是“杭纺专供-94-1137”。布票背面盖着采荷绸缎商店的章,时间是1994年6月。那一年春天的丝绸展销会,采荷支路沿街摆了三十多个摊位,从杭二棉、杭丝联运来的零头布堆得像小山。姑娘们下了夜班不睡觉,结伴来淘布。

有个叫陈美琴的姑娘,当时在印染厂描样间工作。她告诉我母亲,展销会那三天她买了两米碎花的确良、三尺靛蓝卡其布和半斤腊线,加起来花了八块六毛钱。晚上回到宿舍,同屋六个姑娘把布料铺在木板床上,用粉笔划来划去,连夜缝了四件衬衫和两条短裙。

采荷支路的姑娘们讲究得很。工作服是蓝的,下班就换自己的衣服。她们工资不高,一个月五十几块,但舍得在布料和发卡上花钱。路口的“小梁发屋”每天中午排队排到马路上,烫一个刘海一块五,做一次蛋卷头两块八。当年江干区最时髦的发型,十有八九是从采荷支路传出去的。

老毛巾与杭城变迁

信封里还夹着一条叠成方块的白色毛巾,边角磨得发亮,印着“杭九棉”三个红字。我拿去问七十岁的邻居陆大伯,他说这是他老伴厂里的劳保品。老伴叫王招娣,一九七五年进待桥儿一带的棉纺织厂,后来厂子并入杭九棉,她调到了采荷支路的分厂成品车间。

陆大伯讲了个细节。他说王招娣那时候上班,口袋里总揣着一小卷彩色粉笔。检验布匹时发现问题,就在布边上画个记号。口袋里粉笔灰积累多了,裤兜总是白花花一片。他们相亲那天,姑娘从口袋里掏手帕擦汗,带出一地把粉笔灰来。陆大伯当时觉得好笑,后来才知道那是认真干活的人。

一九九六年采荷支路拓宽改造,筒子楼拆了大半,丝绸厂陆续迁往郊区。姑娘们有的转行去做了服装导购,有的考了会计证,有的随厂搬去九堡。但很长一段时间,这条路上卖布头的铺子还开着几家,进出仍然是年轻女人居多。

我问陆大伯,现在还去不去采荷那边。他说每月初一去采荷农贸市场买黄鳝,路过原邮局门口,偶尔能看到几个穿旗袍的老年人坐在花坛边嗑瓜子,“那就是当年织布车间跟绣花车间的姐妹,每年春天还在老地方碰面”。

信封里的布票被我夹进了一本一九九七年的杭州地图册里。地图上采荷支路还是一条细细的实线,两旁标着“杭九棉宿舍”“采荷二小”“农贸市场”。那条毛巾晾在阳台上,晒了几次太阳后颜色更浅了。前几天我从顶楼收下来,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想起来信封里还有一小块蓝色的划线粉笔头,已经被摩挲得只剩半截指头大小。我没舍得扔,放回信封,压在书柜最下层。旁边还躺着一把半新不旧的塑料梳子,梳齿里缠着几根头发,黑的,细的,跟照片上那些姑娘的发质很像。只是不知道那头发的主人后来又剪过几次短发,烫过几回蛋卷,有没有人帮她梳过辫子上的毛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