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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城港火车站小巷子｜老友，你还记得那碗猪脚粉吗

老陈：

你的信我看了三遍。你说梦见咱们蹲在防城港火车站那条巷子口，一人捧一碗猪脚粉，辣得直吸溜，还说那会儿连个凳子都没有。我回你这信，窗户外头正好有列火车进站，汽笛卷着海风的味道飘过来，隔了三十年，味道倒没变。你问的那条巷子，还在，不过样子全换了。

那年——大概是八十年代末——我调来防城港第三中学教书，先落脚在火车站后面那排红砖平房。你记得吧，从出站口往右拐，穿过一条卖海干货的通道，闻到浓烈的咸鱼味儿再走二十步，左手边那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地上永远湿漉漉的，砖缝里长着半边莲和牛筋草。巷口第三家，是个姓庞的阿姨支的米粉摊子。

那锅汤底，是整个巷子的人情味

庞阿姨的灶台就架在门口。一个柏油桶改的炉子，铁锅里的猪骨汤从早咕嘟到晚，她用本地花生油打底的辣酱，掺了鲜柠叶碎，比现在的老友粉味道冲。那时候一碗猪脚粉五毛钱，猪脚先泡过白醋和香料汤，再卤两个钟头，咬下去不腻，软骨脆亮。我每次把教案搁在膝盖头，蹲在她摊子侧面那条过水沟边上，吸饱那口汤——总觉得这一个星期上的三十六节课，让这碗粉汤给荡平了。

你常笑话我蹲相不雅，说“一个教书先生，怎么跟码头工人坐一个泥墩子”。可你知道的，防城港火车站附近雨水多，旺季卡车卷地起灰，坐在巷子口反倒能避开穿堂风，脚底看得见积水从排水明沟流走。夏天傍晚，燕子在站台上空密密地转，巷子另一头卖冰镇桄榔粉的叫卖声翻过墙头——那声音黏黏的，操着白话喊“凉粉啵——一碗三角”。我们常在那个节骨眼等跑南宁的货车清完货，司机们裹着汗衫来到巷子口，边搓脖子上的盐粒，边等下锅的粉条煮熟。

巷子的骨头，是铁路边的营生聚散

说起这防城港火车站小巷子，得跟旁边那条铁路挡墙连着讲。墙根下总是停着五六辆凤凰牌单车，后座上扎着白色泡沫箱，是走水海鲜的个体户，赶第一班客车送沙虫干和冰冻鱿鱼。我曾经亲眼瞧见一个年轻仔顶着七月大日头蹲在墙边掰新的编织袋封口，口里数的是山西煤老板订的货单。墙皮上刷过的化肥广告，糊了一层又一层纸：先是写收金花茶的告示，后来换了“轮胎补修”电话，再往后替人代写状纸的小字。六年前火车提速，贴着墙头加盖了那段铁皮临时通道，再没人从那里等人。

为了靠近北仑河边家属多，市上起了两个大菜市，杀鱼的、烫活鸡的水满地淌，反而把这条窄巷子给清净出来了。以前宰蛇的低矮竹棚改成了连锁便利店，廊下拴狗那户人家把铺面折给卖啤酒的两个北海老板——招牌用了硅胶灯，夜里泛青蓝的光。冰箱嗡嗡运转，每早还是卸下几捆刚淋着水的通心菜、紫苏和鱼腥草——有些防城港中年人喝极浅的白粥都要配一碟这些正气香草。

物件散了，有人留下来

今年初我出门散步，拐进巷子买一瓶蚝油。卖货的阿婶隔着柜面慢吞吞抹灰水瓶子，随口问我：“书叫什么名字看了半夜？”原来她早认出我，一笑，脸上都是渔家里那种细密皱眯纹。是楼下洗衣店的女老板陈桂萍。她的五金铺打了二十年锁，洗了十年被单，五年前变成便利店。她把我那包铅笔刀先放在可乐箱子旁边的菩提叶上用塑料袋罩紧，再加了一句：庞阿姨走了，前年十二月，送老满回去那几天。

她说：“老人家最后一顿让闺女给她煮了三棱片的猪脚汤面——也不是我们喜欢的那个煲法，但是她自己摁住帕子笑起来，讲‘这样最精神，烟熏火燎的日子该歇了’。”

我在店门口站了十几分钟。现在这条防城港火车站小巷子，两侧接了透明的遮雨棚，挂的灯笼在三、六、九晚上亮。棚顶上滚落的雨水借着北岸新装的下水井引走，地上铺着的膨胀透水砖踩起来干燥结实。

唯一还在被风吹日晒的是秤菜那位老头，王塘。没分到市场进场号，在一座报刊亭影子下面摆两张竹匾——糯玉米四十几公斤，一些熟地瓜按堆头估斤。他手里的杆秤比庞阿姨那台更轻巧，秤砣上系着他侄子在学校门口拾来的薄荷糖纸。

我最后又问洗衣铺转过来那妇人收摊之前老城管不查么，她把装馕干的红格子塑料袋举到灯泡下面数上面的网印：“现在这条路属于码头东片导改第四区。管归管，天天都得从头扫一遍，把烟蒂码在这个消防圆罐四周。”说话时，街面电子投光灯映在她指间的短蓖麻绳上面——不知那根绳原来绑着月饼纸张的，船用了好几年的事被某种穿错街巷布条的借口层层渗糊，结成旧褐蜡油，摸不透模样。今年退休教师的春季集会改到港务局礼堂开了，散了以后，我还得往那头车站走走，认认火车皮喷起来的白烟折往哪个红天翳空之下。那间钉着〈永兴食杂店铝字板〉的滴前檐棚面斜下掉半寸，落定一处干落叶环；边上防暴大队泊车的蓝铁皮堡垒柜里，油布养着一丛可能她手挼过的蟛蜞菊。跑昌格蓝梗的花叶下面有一只布缝灯笼糊底，侧耳就碎，纸壳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剩余喂黑狗的蜡末？野风把它轻轻的挪了方向，那云越来越敛成蓝石板洗水，正要漫过开合车的旧裂口淌向无边山堆的夜色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