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家屯发廊|一把推子用了二十年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蹲在店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推子刃口在磨刀石上走。光从门帘缝里漏出来,照见刃口卷了一小块。隔壁卖卤肉的老赵头探过半张脸喊我:“老孙,都说是最后一天,明天还开不开?”我说开,年初二就开。他哼一声,缩回他那半间铺子里。这把上海双箭推子,跟了我二十二年,中间换过三根弹簧,两副刀片,刃口的卷边倒也不影响使。
从台阶上站起来,腿麻了大半截。我扶着门框看屋里:那一排四张老式铸铁理发椅,皮面换了第四茬,头靠那地方磨得发白,靠背螺丝松了,我拿电工胶布缠了三层。你问我现在还认不认得“符家发廊”,我都快看不清了,柜台上的卷发筒落了一层灰,塑料罩裂一道缝,是前年冬天冷,屋里炉子烧得太旺,烫的。
一、这地方原来是打铁铺
1999年我跟着一个河南师傅学艺,学了一年半,师傅走了,铺子留给我。那时候整条街没有三里长的路灯,天一黑,我这店那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比月亮还显眼。
最早的时候,来的都是周边两个厂的人,纺织厂女工多,周末晚上六点以后,我这小屋里挤着等活的人,坐在墙根那排条凳上,她们聊的都是车间里哪台车床又卡料了、谁家男人下夜班摔了跟头。
第一把推子
我用坏的,不是这把双箭,是一把“大焊脸”的国产货。花一块二买的,推了两年多,钳口开口了,拿钳子掰回来使了一个月,最后一天正给人修鬓角,一下子咬住后脖颈的头发,连皮扯下一小片。那女人是给我送过两回白菜的隔壁邻居,压着没闹,第二天早上托儿子拿一管红霉素软膏来。第三天我就去旧货市场寻到这把双箭。
二、2010年,马路对面开了一家“专业造型”
蓝底玻璃招牌,晚上是霓虹灯管绕出来的“TONY”三个字母。头三个月,我这店里头等活的人少了一半,那不叫少一半,是几乎没了。年轻媳妇、半大小姑娘全往对面跑。我坐在窗后头,看着对面的镜子一排,椅子上那都没空过。
有个以前常来的工人,叫老李,站门口看了半晌没进来。过了一星期,他拐进来,看见我在修电吹风的线,一屁股坐下:“老孙,你给我把后脑勺推光,我要去参加儿子婚礼,对面那个年轻娃推了两回,都不对劲。”
其实对面上过几回门来找我,出的价也不高,想请我去当“技术指导”。让我按月拿工资,说她们缺“会剪平头的老手”。“平头要推子压着头皮走,你们推一半要抬头剪三回,碎头发茬子都翘着。”我这么回他们的老板。老板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听了没说话,把店关了半年。再开的时候,灯箱换了白底,挂小黑板写了“烫染5折”。
我一直到40岁,才给自己定规矩:每周二上午,退休老人来剪头,不要钱,收个水电费四块钱。后来连四块也不收了。因为那几年来的活都是老客,掐指一算,来的最少的那拨也三十了。这活计,饭可以晚吃,手不能贪,推子该走一刀的地方,你多磨一磨皮肉,人家家里有镜子。
“你剪的茬子能藏手,到第二天早上也不用洗脸水兑湿再压平——光推子不会亮脑子。”这话是我师傅走时留给我的。
三、不是活少了,是活没断过
那阵子楼底下供销社撤了,五金店转成药房。菜市场迁了。对面专业店关了又开,开了又换,去年挂的牌子叫“丝漾美甲”。我没有换地方,也没改门头,“符家屯发廊”五个字是我拿朱漆描的,掉漆了补一道,没动过骨架。
有时候有人进来问:“你们升级成精剪吗?”我说没有,就是推子跟剪子。今天来了一个小伙子,是打桥那头跑过来的,一进门说:“爷爷,你这能做‘板寸’不?”我说能。他坐下来,拉开衣服领子,我看见他后背刺了一只麻雀。
剪完他照镜子,问我:“你这就完了?”我说完了。他付了钱(十五块,比对面的连锁店便宜十二块),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话:“我爹以前跟我说,头发茬子比面粉还细的那个,就找一间看不见水龙头的管子从墙后面伸进来的铺子。”
我低头接着磨推子。那巴掌大一块铁疙瘩,被我磨了整整二十年,磨得它的刃口贴在石面上时,像是贴在羊皮上,不响,只吃一层雾气。
窗外灯亮了,黑影从门口一晃而过。我歪头看,墙角那堆旧烧水壶下面,有半个转插头松了胶皮,还是前年收工那会儿,没来得及插回去的一根电刨花灰线。我把刀片放在窗台上晾着,把帘子拉过来的这一个角,夹住一股风。明天,开门也一样。这堆旧的先留着吧,到夏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