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耍耍逍遥论坛2026|老墙根下的新耍法
腊月里我照例去水井坊那边的老街区转悠,经过双槐树街口那间改造成茶馆的旧铺板门面时,看见门楣上新挂了一块木牌——成都耍耍逍遥论坛2026。木牌边角还留着原木的毛刺,漆是新刷的,但挂绳是那种用了很久的麻绳,磨得发亮。我推门进去,里头几张竹靠椅已经坐满了人,熟面孔居多,也有几个年轻娃儿端着手机拍墙上的老照片。
这论坛最早是几个修旧家具的师傅攒起来的,头两年在城隍庙背后的临时棚子里办,后来搬过三次,最后落到这间原来卖纸火铺的老屋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左边墙根堆着几扇拆下来的雕花窗棂,右边是两台老式缝纫机改成的条桌,桌面上摆着搪瓷缸子,泡的是三花茶,茶叶梗子粗得能立起来。
论坛的老规矩一样没变,就跟早年间茶馆里摆龙门阵一样,先到的人自己掺茶,后到的要先把手里提的东西放在进门那张矮脚桌上——可以是一包老腊肉,可以是一摞旧报纸,也可以是一把自己做的竹蚂蚱。今年的桌上放的东西比往年杂,我数了一下:三把铜锁,都是老式的广锁;一本发黄的电工手册,1966年印的;还有半截刻着“利”字的青砖,说是从东门大桥拆老房子时捡的。
第一进:正堂里的老手艺摊子
靠北墙摆着最长的两张桌子,是这次论坛的主场。一个姓周的师傅在教人修藤椅,他用的不是新藤条,是从旧藤椅上拆下来洗干净再蒸软的。他说今年的主题是“不添新物”,所有现场修补用的材料都得从带来的旧物件里取。
旁边有人现场试纸墨,把从旧书里裁下的空白页浸在清水里,再用毛笔蘸了墨,等半干时拿枯叶拓纹理。廊檐下吊着一串竹筒,风一吹碰出闷响声,有人说是从彭州那边收回来的旧灯笼骨架改的。
我用本地话跟旁边补碗的师傅搭了几句。他说细活,叫“崩瓷再治”,用的是铁钉和石灰糯米浆。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写明今年论坛新增了三个“不碰”规矩:不碰高压电线的外墙,不碰工地围挡里剩下的钢筋,不碰贴了“拆迁办”封条的门窗。这规矩是去年一个老哥翻老房顶取瓦片时摔伤后才定的。
“耍要逍遥,先得走路稳当。老城区的电线杆底下经常有脱落的铁皮,踩上去比踩青苔还滑。”补碗师傅说完,用铁钉尖在碗底划了一道细痕。
下午一点过,进来一个推着二八自行车的白胡子老汉,后座上绑着一个扁竹筐,筐里装满粗瓷碗,说是从龙泉驿那边的老伙房收来的。他见大家围过来,就把车架一踢,开了两句玩笑——大意是说到处找齐一套有磕口的青花粗碗比翻整条街的废品站都难,但要是拿着这套碗去自己蒸一碗盖碗茶,喝起来香气能钻进嘴里三天不跑。
第二进:后院里的修缮练习
院子窄长,地面铺着从旧文庙捡来的方砖,缝隙里长着蕨类。挨着墙角立着四根杉木柱子,是用旧房梁刨的,专门给新手练榫卯。2026年的规矩改成:上手之前要先用手掌摸木纹的方向,摸三遍,再用软芯铅笔在柱子上画出榫眼的位置。画错了一位老木匠会直接把你的铅笔收走,让你去门口拿粉笔重新来。
场坝中央摆着修好的两把太师椅、一张翘头案和一只木水桶。木水桶是拼板的,桶箍用了三根,两根是铁丝,一根是竹篾。修水桶的刘姐说,桶底那块杉木板是从成都耍耍逍遥论坛2025的旧物交换台上拿到的,当时板子上还钉着半枚图钉。她指给我看,桶底确实有一个图钉留下的凹痕,像颗缩小的星星。
后院最里面有一口机井,井绳换过好几次了,现在用的是一条军绿色的帆布带。井台上贴着一张油印的说明,写的是“提水不得超过半桶,以便练习手臂平衡”。旁边摆了一排歪嘴的搪瓷杯,谁要是打水洒了,就拿旁边的旧毛巾擦干,再把毛巾叠成方块放回竹篮。
关于老物件的转手登记表
今年新设了一张表格,三栏:物件名、来历、转手后用途。我看了几行:
- “铝面盆(底漏)——东较场废品站——改为斗笠内衬”
- “鸡公车木轮(裂)——三圣乡老宅——改成菜园小门转轴”
- “铁皮饼干盒(锈)——猛追湾河堤——装洗衣粉”
一位姓袁的大姐坐在登记表旁边,手里拿一把小钢尺,专门量物件长宽。她告诉我,今年不搞拍卖,也不搞等价换,就是纯粹登记。有人把物件写上登记表,放进靠墙的木架,再由下一户人家来领。“以前总有人嫌东西旧,今年反倒一致了,再破烂的钵子,只要不裂到底,都能装米养花。”袁大姐用钢尺敲了敲木架横档,敲出沉闷的咚声。
第三进:屋檐下的茶水与夜话
天擦黑,人少了一些,留下的都坐到屋檐底下。雨水管被改成了流水竹谯,叮叮咚咚滴进一口石臼里。有人拿报纸卷成纸筒,点了一根艾草绳熏蚊子,气味不算好闻,但老房里的木香压得住。
有人拿出一本笔记簿,翻开内页,用圆珠笔画的“成都耍耍逍遥论坛2026”字样。他边笑边说这字迹是2024年论坛结束时就写好的,当时想预测来年的天气准不准,结果只记下了“爽快”两个字。旁边的人端起缺口的碗碰了一下,喝的是米汤。
夜里八点来钟,有位平时修钟表的师傅掏出一只机械闹钟,上了发条放在桌角。闹钟没有表盘外圈,用红漆在两处刻度点了记号,大概是他修的第三十只和第四十一只。他转身从木板墙壁上托下一只布包,里面裹着几根钢锉和镊子,镊子头被磨得极尖。他随口说了一句:
“修时间的人修不来自己,修来修去只把铜齿轮磨得更亮。”
闹钟走到九点,老街上空传来收废品的旧喇叭声音,三轮车轱辘扎过落叶。论坛没有散会仪式,人各自站起来,把凳子倒扣回桌面。桌上的茶渍没人擦,登记表被风翻过一角,露出来最后一行新写的字:“缺口碗一只,磕边但带手温,去向待定。”那台机械闹钟还在灶台角上进着发条,指针无声走了一圈,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