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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东南村小胡同|老街坊掂着马扎聊天的阴凉地儿

马扎上的开场

“三婶儿,您这黄瓜是今早儿从自家架上摘的吧?瞅这顶花还支棱着呐。”我蹲在胡同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拿蒲扇扇着腿肚子,冲隔壁院儿的王秀兰搭话。她正择一把嫩黄瓜,头也不抬:“老李啊,你眼倒尖。昨儿后晌那场雨浇透了,今儿个黄瓜疯长,摘了十二根,你家中午拌个凉菜,拿两根去。”

话还没落音,推着三轮车卖豆腐的刘瘸子插进一嗓子:“三婶儿您别都给他,留两根晚上给我腌个咸菜就粥!”王秀兰笑骂:“你个瘸子倒会捡漏儿——胡同口那台球案子底下还压着您上回赊的豆腐账呐!”刘瘸子嘿嘿两声,车铃铛叮当一响,又往胡同深处拐去。

这条胡同,从街头走到街尾不到四百步,最窄处俩胖子并排走都得侧身。打从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调来东南村教书起,这半个世纪的光景,就全淌在这溜青砖墙缝里了。砖皮子一层层剥落,底下露出的土坯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活像老年斑。

墙皮子上的年月

早先胡同口没有台球案子。我头几年住这儿,夜里九点一过,整条巷子就黑透了,只有赵家卤肉铺子那块蓝布帘缝里透出一星儿煤炉火苗的光。一九八五年通的自来水,水管子就架在墙上,冬天裹着草绳,早晨起来常冻成透明的一截冰棍儿,得拿开水浇。那时候李家老太爷还活着,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自来水管底下,看着一嘟噜水珠子慢悠悠往下挂,能从白毛汗坐到星星全出来。

胡同中间那截水泥地上,如今用粉笔头画着跳房子的格子,是孙家小孙女中午放学自己描的。我教了四十年语文,看着她像看儿时的学生们。头一拨学生现在已经快六十了,常在胡同里撞见——就是那个胡子拉碴开出租的邱建国,别看他现在嗓门大,当初背《静夜思》能把“疑是地上霜”念成“疑是尿铺床”。一说这事儿他就红脸皮,把手掌在裤腿上搓着笑。

说归说,闹归闹,这胡同里家家门口都有个青石墩。别看石头不起眼,每块都磨得镜片儿似的溜光,那全是人呢,一个个厚实的俺,白天下地干活回家往上一拓实,就把石面的粗气都揉小肉了。石头不吃肥,油腥弄不进去,光骨头上磨出来的溜光,用衣裳蹭,颤巍巍涩手,就像干碗的水粉皮。

后院子的盐巴坛子,还有西南角的杨树枝

东头拐弯贴着张老三家西墙那道犄角,挤着个旱厕,木门板让雨水泡得涨肚子,关上时得用马蹄脚猛踹一脚才合缝儿。厕所外头垫脚的青石板旁边,埋着半截酸菜坛子,我亲眼见那儿从一九八七年到现在换过俩塑料盖儿又加了仨压辊。那谭子一个壁脸儿印着“南王水产”的红猪,两笔划早糊团了,甭管苍蝇叮多少回臭味多蔫觉,我一直记得南王那片南海的咸腥气被水泥船甲板掀带子的头劲儿。

确切说,这胡同年年春季温度升得快,土又带碱质。北头那棵杨树不大却活了好几轮冬了,也是全区多汗高温气候熬贱出来了。斜牵出来一枝拧麻花直垂到砂井盖眼儿边。孙家小姑娘傍晚一下学,先把书包拖在青砖芽缝等并拔几把苦草去丁当响的井水池壁压爬来爬去。要理解井里那片光景多清透 ——扔一颗生锈木栓到底两分钟沉到,连栓铁的光滑肚皮儿印眉毛都是毫不裂痕的翠冷。

有一回天色刚要酿蓝,收铝合金废品的老孟停下三轮麻绳卷在车座后面喊:“一吸铁石盆换三脸盆泡豆子水!” 正在自家水缸边抽钻烟片的包善财大声接话自愣:“我泡盐蛋还没熟慌混呐,改天!!”围着拧辣椒顺带磕牙的七八个婆娘子全笑腾了——各自连瓜子瓶手里的红枣,都被声音熏得掉毛粒倒出来。

雨泡子浸深酱个头

前日大雨洇溅了一整夜,胡同砖路底层漏缝生起一层奶绿的滑苔痕。清早保干的老于拿扫帚围着砖缝刮了个图:“跟锅贴刨刃高低喽似的。”可毕竟缝隙严严暗暗嵌入污汤塑料沙颗长得浑身金黄带尖花。于是你极没法子贴着外墙垫悬走。那段三十块破砖泥段的断根,西边院改下水通的工程泥淌竟未开工过一整年春光。

每一两周围那户人家的落盆接漏处敲在那铁皮桶身叮叮碎响,声头可以从五点五十一直磨到天明;上班往前急着套毛巾的大人听着像老家墙沿河碎蚊子仔的铃皮;孩子趴在课本角用指甲瓣刮那嘤鸣交咬;我过来倚那竹技竿触那个铁码钉边的胶靴翻倒就能放平漏嗓就凉了我一口气——就是这样一顿早晨、那一类天头常奏段子在胡同东首至西尾转换着回泛咸润。

各家腌东西开始疯。婶子刨两三箩筐小萝卜花秧垫使椒辣皮和半瓣碎蒜码子到大肚青坛,压着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粗盐棱颗。跟着的是茭瓜裹荷叶勒竹丝去潮北照眼冒潮气尖那路货郎推的小豆摇鼓鼓声响到卖长茭纳鞋白头出就压鼓转回胡同湾。那些家做的油卜味,都能顺着风跑到巷半的磨带柏门酸雨顶上去,三天不敛色;人人行经不但鼻子胀满是菜的鲜灼气,耳朵更塞了许多竹匾跟脆叶拔起的细嘎叱混断开像金片掉落纹木——过不悠您就想躲在缸口好好犒劳问那藏在螺号尖的热活爽息。

我爱胡同南头能探出来的那道缝隙处。墙角缝立着一烧断的煨炭杈短戟似撑开青瓷泥器。那物件用了三十二年七个月在巷壁窟内拦洒所有飞溅的雨丝土沙挂拉着潮生生的一块。路过孩儿扯下残干的藤须,你用力扯断那匝黑经时吐口木黄气,都会把自身心里搅不净那外头风拍的野枝拧三合土声响全灌回过去汤口处裂掉半茬旧的韭菜花木齿轴去对冲新鲜空压。

小巷纵深也不是兜住数奇变动声。午头小学高坡没沉静的放课时震着鼓切地集合拢又在拉放的喉场里有那种叽爆鱼食入垄腔爆升熟。车一碾洼坑尖声,担一换肩汗臭的油腻杂色地像煎肥肠一层表被毛垫压平吐来的喘块重积在了地脉腹沿。

天色泼三瓣乌云退杆芯那一带南气火推紫红的落景夕西胀满青白的空内腔。我又坐在木踏步边缘摸摸那瓦痕稠叠落一块,听得最细向声角落里挂着瓢里那点结牢尘味熟鱼半透更干了半边缝滴一滴旧井水含着一百抹墙角咬麻涩。近道过来的炒豆子老太太收起麻袋折的绳就把盆种扫帚推到残瓣梗半块石上台沿条木上去冷却——一小娃娃背过脸站在原影去拨那翘头的橡皮鸭崽忽就咧嘴乐。

头顶一架纱辫絮中飘过远处渔歌拖拉拖不断线头段子混进东南更熏黑的檐角和薄冰样的深后晚运串气来,恰在我裤膝处散开去所有热硬磁瘦段没有回答的光声裂隙。
而那平睡挂在带框眼的窄窗帘裂缝深处有一点蓝色旧自行车尾灯正为后面叫不出名的暗过一段安放过的狭长身形,推上车急拐带轻靠半壁闪那落旁墙凹弹进此侧的淡油味酱谱里化开了满满冷刺颈边的无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