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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城中村在哪|茶山老巷与清凉新村的走访记录

常州城中村在哪?这个问题,我替一个来常州找活干的老乡问过自己无数遍。今天我们不去地图上找,我带你走一趟。沿着和平中路往南,过了清凉寺,钻过中医院那个老铁的斑马线,拐进一条叫不出名字的巷子。巷口有棵泡桐树,树根把水泥地拱裂了,裂缝里长出半截砖。这就是城中村的一处入口,离那个写着“清凉新村”的白漆门牌不过百步。

我这手艺,修自行车,补胎、调圈、换链条,干了二十来年。我摊子就在这片城中村边上,每天见的最多的人,是那些在城里送外卖、扎钢筋、做保洁的。所以我说的常州城中村在哪,不在任何一个挂牌的旅游册子上,就在我摊子北边的这些三层半、二层半的私房里。它们贴着大马路,外墙挂了空调外机,铁锈水往下淌成一道一道的黑痕。

第一回:巷子里的柴火味与铁皮棚

早上七点半,我收了摊上遮雨的蓝彩条布,走进这条主巷。两侧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有的甚至更早,外墙贴的马赛克瓷砖掉得七零八落,露出水泥底子。一楼大门基本都是一扇铁皮门外加一条防盗网,有的门框上还钉着“出租床位,每日15元”的纸板,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电线在头顶网成蜘蛛窝,有的垂到人肩膀那么高,用透明胶缠着断口。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都对付着侧身。尽头有个铁皮棚子,棚里是镇江人老葛的豆腐坊。老葛在这儿做了九年豆腐,我数过,他每天凌晨两点半起来点卤,到早上六点出四板豆腐。我走进去时,他正把白布从木框里揭下来,热气裹着豆香扑了满脸。

“常州城中村在哪?”我拿锅盖扇着豆沫吼了一嗓子。
“你脚下这不就是?”老葛头没抬,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指了指棚子西墙。墙根堆着四十几个白色塑料桶,全是收购站送来的豆腐水,他每天攒着让郊区一个养猪户拉走。他说这些桶挨着的那面墙,就是他租的“村”的边界。房租一月七百,水不要钱,电一块二一度。老葛说这个价在常州城中村里算实惠的,再往北走两步就是铁路棚户区,拆了一半,剩下半拉钉子户,他去看过,那房租倒便宜,就是下雨屋顶漏。

第二回:货架上的旧报与压水井把手

下午三点,阳光斜进王家村那一片。这片城中村紧挨着劳动西路的老夜市旧址,如今夜市搬走了,留下一排铁皮卷帘门。卷帘门后面住着收废品的王老头,他的院墙是拿铁皮瓦和木板搭的,木板上还贴着2011年的报纸日期,我没仔细看,只记得上面有个地产广告,写着“地铁口,一站繁华”。他院里那口压水井还在,铁把手磨得照人影,井边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

王老头告诉我,他在这儿住了十七年。院子旁边那栋三层楼,底楼租给一个做不锈钢门窗的,二楼三楼隔成单间,租给六个快递员和一对做保洁的夫妻。我想问他常州城中村在哪,他指了指井水压出来的水线,

“你看这水泛黄,再往下挖一米就是老河的淤泥土。以前这地界都是菜田,河沟子串着。这村子藏在这儿,就是等拆迁的车来。”他说完,用搪瓷缸舀了半缸水去润发面盆。

这口井让我想起我摊子后墙也有一根水管子,是九十年代初从隔壁村接进来的,后来那村拆了,管子就锈在墙皮里,再也不出水。

三样东西辨出城中村的老住户

  • 楼顶必有蓄水塔,白色圆桶,大多数上面贴着“生命之泉”的旧标——是当年卖净水器的不知哪天贴的。
  • 墙根必有“熟食加工”的油污印记,顺着墙缝往下流,苍蝇替它守着。
  • 窗台上必有各种透明玻璃罐,泡着酸豆角、辣椒,或者腌橘皮。那是手艺的腌缸,也是过日子的账本。

这些东西不像商品房小区里那么干净统一,但每一样都有人花钱买来的、花时间做出来的。我们在城中村这儿,就是攒着一堆旧物,等一等。

第三回:祠堂基台上的旧钟与洗菜大伯

往西过一条新铺的柏油马路,里头还有一片大的城中村,叫周家塘。周家塘的路还是原来的旧路,不宽,自行车道和人行道混在一起。路口有个老祠堂的基台,上面屋早没了,只剩一块青石基和半个缺口的石狮子。石狮子底座刻着“道光二十七年”,字里积着黑泥。基台旁边是个露天水龙头,下午四点半,一个穿蓝背心的大伯蹲在那里洗苋菜。

他说他今年六十八,在这村住了四十来年,儿子在湖塘桥那边接活做瓦工。我递他一支烟,他没接,指了指水里的菜叶。我顺着他的手看盆里,红水沫顺着沟流进明渠。他开口:

“外头人说这儿是城中村,我说这本来就是‘城肚皮’,一环套一环的。你问常州城中村在哪?你往这洲头巷里走,哪有路灯杆、哪有断头电线,哪就有它。不用找。”

他说完站起来,端着盆子转进旁边一个门洞。门洞里放着辆旧凤凰牌二八自行车,大杠上缠着绿色绝缘胶带,坐垫套着红座套。车后座驮着的竹篓子里,放着四五把旧链条锁,那种锁条是长方形的节,一节一节穿着,和车架击打着,叮当作响。

我往回走时已是傍晚。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有的是白炽灯,有的是暖黄色的LED,倒映在晾晒的湿衣服下面。水珠滴在电动三轮车斗里,发出闷响,那响声不急促,能数着拍子。有个年轻女人在一楼门口给电瓶车充电,充电线从二楼窗拉下来,穿过防盗网的洞,她扶着插头对间隙,卡塔一声,灯红了。

常州城中村在哪,我这一整天没掏出手机查过一次地图。它的位置,写在老葛豆腐棚的铁皮顶上,写在王老头压水井的木柄上手心磨出的圆凹里,也写在我的橡胶补胎胶楔子永远压不平的旧石阶上。我收摊的时候,把那块印着“清凉新村”的白漆门牌边上的碎砖捡了捡,靠墙摞好。明天早上可能又被谁踢乱,那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