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井马安山小巷子|窄巷里找凉茶铺和补鞋摊的那些年月
沙井马安山的小巷子,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横的竖的,像老树的根须,从大路边上往村里头扎进去。我在这片区住了三十七年,退休前在蚝乡小学教书,放学后常从这些巷子里抄近路回家。头一条巷口有棵老榕树,树根把墙角的水泥都拱裂了,裂口里长出些细碎的马齿苋。
那阵子巷子里真热闹。一九八几年,巷子两边全是瓦顶平房,门对门,做饭的灶台就搭在门口。你从巷头走到巷尾,能闻到三种味道:早上是咸煎饼和米粥,中午是炒蠔仔的焦香,到了傍晚,满巷子都是煲老火汤的肉骨味。我那时年轻,刚分到学校,就住在巷子中段一间租屋里,墙薄,隔壁放个屁都听得清清楚楚。
凉茶铺——灌凉茶的老陈和他那把包浆的铜勺
巷子拐角处有家凉茶铺,招牌就是块木板上用油漆写着“陈记廿四味”,漆都掉了大半,字笔画断断续续。老板老陈,潮汕人,矮壮,夏天总赤着上身,露出个圆鼓鼓的肚子。他兑凉茶不用量杯,手里一把铜勺,舀起来就是一碗,从来不多不少。
那把铜勺用了二十年,勺柄磨得发亮,比碗沿还光滑。我问他怎么不去换个不锈钢的,他笑笑:“不锈钢熬不出那个涩。”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煲药料,土茯苓、金银花、夏枯草,堆在门口的小竹筐里。放学时分,巷子里跑过的孩子最喜欢围在他铺前的石阶上,看他把药渣倒出来,用竹夹子翻找有没有结了蜜块的金银花。
老陈的凉茶铺里也没别的生意,就卖一种苦茶,外带几瓶老牌驱风油。但要是有谁喉咙疼或着了凉,他会进里屋拿两片橘红泡进碗里,不收钱。他总说:“喫药看人,唔使计较咁多。”
后来旧城改造,巷子拆了一截,老陈搬去华对方市场的铺面,那把铜勺他还在用。前几年我路过市场,见他坐在新铺子门口,打瞌睡,铜勺就搁在碗架上,风一吹,手柄微微转了个方向。
补鞋摊——阿忠的手艺和他那台老式缝纫机
凉茶铺斜对面,支着个补鞋摊。摊主阿忠,本地人,右手少了半根食指。年轻时在罐头厂被机器轧的,后来学了补鞋的手艺,专修开胶的运动鞋和高跟鞋换跟,也修雨伞和行李箱拉链。这个摊子不像铺子,就是一块三合板搭在两张油漆桶上,板沿钉了一排铁钉,倒挂着几卷皮绳和旧轮胎。
阿忠补鞋有个绝活,不用胶水,而是用缝纫机扎线,线码又密又匀。他那台缝纫机是上海牌,老掉牙的款式,皮带松了就用胶布缠了一道又一道。每回我去修鞋,他都在踩踏板,嗡嗡嗡,像一只疲倦的大黄蜂在哼歌。有一次我问他:“你这设备,人家都换电动的了,不得劲了不?”他抬起头,用那只缺了半截指头的手捋捋线,说:“我听得惯这声音,缝出来的线吃进皮里,比粘的耐用三年。”
沙井马安山小巷子里的孩子都认识他。哪个上学路上鞋帮断了,哭着找他,他就让小孩坐他的木凳上,翻出一双旧布鞋先垫着,说:“修好了再来换。”修一双鞋两块钱,缝线翻底加一块,隔壁巷子里晚上有跑夜班的摩的师傅,鞋底磨得发烫,阿忠收了车费就不肯再收鞋钱。
有一年台风,广告牌倒下来把他的缝纫机砸了一个角,他心疼得抽了半宿闷烟,第二天用铁皮补上,接着踩。那机器如今还在那个巷口,但摊子挪到巷子尽头一堵新墙脚下,墙上用红漆写着“禁止乱倒垃圾”,旁边他的小招牌写着“阿忠修补,五元起”。
巷尾的水井和晾衣绳——邻居间的公用生活
巷子尽头原先有一口老水井,石头井沿长着绿色的青苔,井绳是用旧麻绳,绞得很粗。九十年代初装了自来水,水井就逐渐没人用了,但井口没有被封,慢慢成了放塑料水桶和旧花盆的角落。倒是井沿上方拉着一道粗铁丝晾衣绳,从老范家的窗户一直系到阿木家的屋角,一年到头晒着床单、毛巾、小孩的校服。
那些衣服就像是小巷子的街道旗子。风一吹,白色圆领衫跟蓝条纹的床单绷在一起,滴下来的水珠落在井边石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印。
老范家的阳台上养了七八盆勒杜鹃,藤蔓一直爬到晾衣绳附近,红花开得沉甸甸的,常常垂下来碰到晾着的白衬衫。他老婆就会喊:“老范,砍两枝啦,挡了我晒腌菜!”老范嘴上应着“得咯得咯”,却从来没舍得剪。
那年巷子里谁家煮了番薯糖水,哪家包了竹叶粽子,不用挨家送,光闻着味就知道了。而井边那块空地的石阶,夏天傍晚一定坐满了人,男的摇葵扇,女的织毛衣。小孩趴在井沿上往里头丢沙包,听“吧嗒”一声落到干涸的水底,然后又一齐哄笑起来。
后来城中村整治,水井盖上了水泥板,晾衣绳也规范到了二楼的阳台。但那道铁丝还在,虽然少有人再往上挂东西,风大的日子,上面会卡几片落叶或者一个破了洞的塑料袋,扑扑地响。
巷口的报刊摊——老林和他的油墨纸味
另一边巷口,紧挨着卖炒粉的摊儿,常年停着推车报刊亭。守亭的老林,个子瘦高,戴一副缺一条腿、用橡皮筋缠着的近视镜。他订了五六种报,加上几本彩色的《家庭》和《故事会》,还有盐焗鸡蛋和克莉丝订的矿泉水,摆在一块。
老林不说话多,但他记得每家常订报纸的住户。早上六点半拉开卷帘门,七点开始有人来取报,一名穿雨靴的鱼贩拿他送报时顺便给的干净塑料袋包了干货区那沓报纸,他特意留了第一版的边角空余,让鱼贩用油性笔记货。
二〇〇几年的时候,一到傍晚,老林就把一张旧躺椅拖到巷口,扇着报纸的风,跟下夜班的打工仔聊沙井一带最近哪家厂招零工。巷子里的旧时模样就从他那里知道最多。他的摊顶上常年挂着一块硬纸板,写着“要冷柜冻的饮料,上午先来预订”,字迹歪歪扭扭。
如今那条巷子拆掉一半,改成了两层的奶白色瓷砖房。老林的报刊亭挪进了一间四平方米的小店,纸张味依旧很重,压过了奶茶和炸鸡的味道。前几个礼拜我路过,他依然坐在那睡椅上,只不过身上多了条毛毯,手里拿的不是报纸,而是一个半导体收音机,呲呲地响着,调了半天台也没调到清晰的一个。
他看见我,就问我那补鞋摊收没收到台风的漏水。我随口应了声说阿忠柜顶的铁皮前两天哗哗响,也不知道是哪来的松动声。老林推推他断了腿儿的眼镜,说:“老柜子用旧了都这样,哪天你把那台缝纫机挪开来,兴许底下就该换块铁皮了呢。”我说是该换上,但缝纫机和铁皮之间,还隔着阿忠那排倒挂的旧轮胎皮。他听了,咧开掉了门牙的嘴,没再说话,又低头拧起了收音机的旋钮,里头忽然冒出一段粤剧的锣鼓声来,嘁嘁喳喳地,在巷子的半空绕了两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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