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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城区蠡口芙蓉街两边小巷子|一次雨后走访的笔记

下午两点,雨刚停。我从芙蓉街中段的修车铺拐进去,西侧第一条巷子宽不过一米二,两堵水泥墙夹着,墙根长着半尺高的青苔,水珠还挂在叶尖。蠡口这一带,芙蓉街是主路,卖五金、卖窗帘轨、卖不锈钢焊管的店面挤挨着,而两边的巷子像鱼的肋骨,一条条伸进居民区的腹地,长短不一,多数走不通,尽头是某户人家的后门或一堵刷了白灰的围墙。

我第一回走进去,靠的是巷口一块歪斜的铁皮牌子,上面用黑漆写着“40-1”,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内有出租”,留了个手机号码,末位数被泥糊了。巷子深处有棵泡桐树,树冠从某家院子里探出来,正落花,紫色的花被雨水打烂在地上,踩上去滑腻。树干上钉着三枚膨胀螺丝,拉着一根晾衣绳,绳上挂着两件工作服,深蓝色,领口磨出白边——应该是附近家具厂木工穿的。

东边巷子:从劁猪到磨刀的旧手艺痕迹

芙蓉街东侧的第一条巷子比西边的宽些,能过一辆三轮车。我数着门牌往里走,看到31号院门口的水泥地上嵌着一块方铁砧,边缘圆润发亮,明显用了多年。一个老人正蹲在门口剖鲫鱼,鱼鳞溅在铁砧上,银白色的一小片。他告诉我,这块砧子是七十年代末他父亲从浙江带来,原先做劁猪的架子底座,后来猪不养了,改做磨刀石用。“现在磨刀的人也没了,”他刮着鱼肚,“一个月能等来几个。”

他的居住状态是江南老巷里常见的结构:前门通巷,后门通街,屋顶搭了半层彩钢瓦,用来堆杂物。我问他巷子深处通哪里,他朝北努努嘴:

“通老张家的院墙,碰上他家开大门你就能穿到另一条巷子,他要是关了,你就得原路走回来。”

我谢过他,继续往里。走到巷子尽头,果然是一扇铁皮门,涂着深绿色油漆,挂锁锈成了一坨。门缝里可以看到隔壁巷子的一角——同样逼仄,堆着蜂箱和木板。门上用粉笔写了“水表抄见数”,下面画了三个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字迹已经褪得只剩清淡的白痕。

芙蓉街两侧的门洞与生活痕迹

芙蓉街本身并不长,从南到北约四百米,沿街的店面多数是铝合金卷帘门,白天拉上去,露出里面的货架。但每家店的侧面或后面,总有至少一个门洞通向小巷。这些门洞形状各异,有的是方形,有的上面做了半圆拱,拱顶的砖风化得厉害,摸上去掉渣。

我在19号门洞前停了一下,那里放着一台旧缝纫机,蝴蝶牌,机身漆面斑驳,台面上还搁着一把塑料尺和半块粉笔。旁边有个木箱子,用记号笔写着“补衣2元,换拉链5元”。箱子里的线轴是杂色的,红的蓝的黑的都有,插在一块泡沫板上。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洞内侧的小板凳上,正缝一只帆布工具袋的提手。她的针脚很密,每针都扎在同一条线上,看不出接口。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干活。我站在旁边看了大约三分钟,她缝完最后一针,把线用牙齿咬断,然后问我:“要补东西吗?”我说只是看看。她点点头,把工具袋叠好,从脚边捡起一片硬纸板,翻了个面,用圆珠笔写下“待取”,压在缝纫机台面上。

经过市场调查,现在市面上几乎找不到这种纯手工换拉链的摊子了。蠡口周边的琴弓厂、家具厂工人,工服坏得快,补一次两块,比买新的划算。她告诉我,从早到晚能接十几个活,夏天多,冬天少。“雨天最闲,正好把积压的裤子都补了。”

一条巷子里的三个年代

走进第三十四条巷子,我发现它里头的物什像是三个不同年代叠在一起的标本:

  • 墙根埋着半截水泥电线杆,杆身光秃,没有爬梯——那是九十年代初的规格;
  • 杆子旁边立着一台无人值守的饮水机,不锈钢外壳,贴着二维码,但出水口已经被铁皮焊死,成了摆设;
  • 再往前三步,是一块长方形的青石板,板上两个圆孔,估计是民国时期拴船桩的底座,香花桥一带以前的河道通到这里。

青石板的缝隙里长着密密麻麻的车前草,叶子肥厚,被雨洗得油绿。我蹲下来看,发现板上刻着三个字,笔画被行人的鞋底磨得只剩浅痕,勉强认出“西浜渡”两个半字。一个骑着电瓶车送外卖的小伙子从我身边驶过,轮胎在湿地上带起一小片泥点,溅在板角,很快被新雨水冲淡。

雨停后的物与人

四点刚过,巷子里的人气慢慢聚起来。西边巷子口出现一个卖豆腐花的摊子,推车是改装的,铝桶带着保温套,旁边搁着油炸的金黄果子和辣酱瓶。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腰上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围裙,裙兜里装零钱和一次性勺子。

他跟我说,这车在这里摆摊已经十一年,夏天卖绿豆汤,冬天卖豆腐花,春秋两季卖葱油饼和茶叶蛋。生意来自芙蓉街两边的店主和工人,他们没法走远路吃食堂,顺路花三块钱买个馒头夹油条,或者五块钱一碗豆腐花填肚子。摊位正好在巷口,既不妨碍行人,又挡不住转弯的车流,这个位置是他当年找了三天才定下的。

有个围黄色围裙的年轻男人走过来,要了一碗豆腐花,加辣加虾皮,站着吃完,把碗还给摊主。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是交货、付钱、点头。摊主把碗放进一个塑料盆里,水流开得很细,淋在碗沿的残渣上,冲了几圈,再拿抹布擦干,叠放在车架下层的铁丝格中。

五点半时,天色又阴下来。我站在芙蓉街南端回望,两边的巷子在昏暗光线下变得模糊,像是墙壁上随意开的裂缝。一些亮灯的窗户把暖黄色的光投在巷子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格一格的窗框影子。在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巷子里,我看到一个人蹲在自家门口,手边放着一只铁皮水桶,正在洗一个搪瓷脸盆,盆底有一只红双喜的喜字,周边的白瓷掉了大半,露出黑铁底。他用一块丝瓜络蘸着水,在盆沿慢慢转圈搓,搓下来的碎屑落在他的拖鞋边上。

他洗了很久,那盆其实已经很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