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公园女人多的地方|网球场东墙根儿那片长椅区
今儿早上六点四十,我拎着鸟笼子路过公园东门,一眼就瞅见网球场那道铁栅栏外头,三排长椅已经坐满了人。穿紫旗袍的刘姨正往石桌上摆保温杯,她那不锈钢杯子磕在大理石面上,哐当一声,惊得旁边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串。我寻思着,这片儿靠着网球场东墙根儿,周边四个小区的中老年妇女,但凡天气好,准保扎堆在这儿。
你们老问,附近公园女人多的地方究竟在哪块。我就跟你们说实在的:可不是那片儿童沙坑,也不是荷花池边的凉亭,是网球场东墙根儿这排长椅区,具体说,就是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到公厕斜坡之间的三十来米。头两年这位置不显眼,去年市政把球场的铁丝网刷了绿漆,又铺了透水砖,这儿不光背风,上午十点过后日头正好晒到椅背,连带着成了香饽饽。
常年占座的这批人
这张石桌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是刘姨从家带的。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阵雨,她带了四把伞,黑的给修鞋的张姐,花格子的给带孙子的王嫂,折叠的那把备给练气功的赵老师。刘姨前两年做了膝关节置换手术,走得慢,但是每天最早到场,拿着搌布把长椅面儿抹两遍——露水重,怕人风湿犯。
七点到九点这帮人主要干三件事:看手机里儿女发的孙辈照片,比比谁的血压计读数低,还有一块儿骂隔壁超市的鸡蛋又涨了两毛。张姐每回数落儿子婚房只交了首付,末了总要从尼龙兜里摸出两个还热乎的茶叶蛋,塞给都说不要但都不真走的人。
- 修鞋的张姐带小马扎,坐在最西边,地上铺一块军绿色帆布
- 王嫂的婴儿车里总垫着粉色绒毯,孙子囡囡一哭,她就把奶瓶塑料盖弹得铛铛响
- 赵老师捧着个绿色军用搪瓷缸,里面泡的是苦荞茶,说是闺女从网上买的,贵着呢
刘姨经常这么说:你们这些婆娘管子女在哪儿挣钱,我就管你们今儿这一屁股坐哪儿,凉凳子上尥蹶子了可没人给你揉。
九点半以后的另外一拨人
得说清楚了,早上那拨以五十五向上的为主,到了九点半之后,保洁队的刘桂香和几个钟点工姐妹会换下工服,毛巾蘸了球场边自来水龙头的水擦把脸,直接坐到第二排。她们就四十分钟歇脚工夫,吃的从裤兜里掏塑料袋装的烧饼,渴了拿那个饮料瓶子到直饮水台接。这几个女人的嗓门大得多,一唠起包头发的店里现在烫个头得多少价钱,笑声脆得能把顶上的槐花震掉。
十一点前后最散的活儿,就是刚买菜路过的中年女人们进来抄近道——从球场外面的这条砖路穿过去,比自己家的那条街能少走两百步。穿防晒衣的、手里拉着拖菜篮的,经过时脚步慢下来,眼睛是往那些长椅子上人的脸上扫,熟了就从兜里掏几张带字的单子,谁家需要人做保洁、谁家大哥代办低保年审,这些纸片儿在凳面儿上传得飞快。
下午两点到四点半算是这块地方人最齐的阶段。有个从二轧钢厂退休的周寡妇,好摆弄小呼啦圈,在她钢管那物件一侧旋转时能把人逗笑半天。那物件立在第四棵槐树底下的铸铁工具箱旁边,那本来就是绿化工人放铁锹的地方,硬是被她用塑料绳圈出一小块“活动角”。旁边围着看热闹的大姐们顺势把提包搁地上,聊聊租房价上个月谁家又改动二百块钱。其实不聊大买卖,就是说:二楼那个窗户朝阳的房子晾晒方便,但还是太吵。
| 时间段 | 占主导的人群 | 主要活动迹象 |
| 6:30—9:00 | 退休老干部,带各家保温杯 | 比体检报告,摇着扇子说晚辈买货舍不舍得花钱 |
| 9:30—11:00 | 家政保洁人员,晾杆和饭兜 | 快步休整、呼哧带喘吃干粮,互相搭话短歇 |
| 14:00—16:30 | 附近的散养带娃婆与买菜女性 | 唠家常,转圆圈,帮快递点的拆纸盒子积起半垛 |
那几个不搭理人的老婆儿
不过任何有女人的汇聚处都得有几个另类的。被杨树影子挡着、从未开口的那个穿藏青罩衣干瘦背影,就是退休前民政局保管档案的小宋。谁也不去搭她的茬,她自己顶着顶自织的藏蓝线帽,绣着朵很拙的白牡丹。手里恒常揣两把毛豆莢在剥。先前有社区医生说麻姑那也来看过,可她只笑笑——说了,这片儿周边人流复杂,杂音却恰好镇脑。她剥出的绿米粒密密码在报纸边上,也没见给谁。等到鸟叫她始慢着挪动,起身背着那个旧皮包过三十米,消失在公厕斜坡下的蓊郁角落里就完了。
第三排长椅的磨得发亮的扶手,被她那三十年未曾交一波友伴的人握着,木纹陷了进去跟麻绳勒出来的一样。只要不下刀子雨,她总占同样位置,只是手里活物时而变化,有时柳条白,这一阵就换了一小捆黄白色干麦草,并着半瓶缀了胶防散的胶水。几只草编蛐蛐就放在篮子里,十块钱,但绝不去对着路人跟推各轮车的妈妈们张嘴。她跟前用饮料牌歪在脚壁上写着:农村的老手艺就是自家变的玩意儿。有收钱的铁皮匣,很少少动。
槐树上的蝉在过了四点半就没那么大动静了。
那一围子里的人渐渐吐尽了大小事体。他们继续坐,把那布角紧紧衣襟。日色斜打在铁丝网上,网眼的影子落到地面上,像拉伸出的网格。刘桂香最后光把干净的解放鞋拴到电车旁边车镜的挂钩上,往东边接了通电话,准是雇主催发什么菜价——她扒拉两下皱起的眉,转过身扶稳车把,消失在一排扬雪松的后遮处。
我还坐在我十来年没挪过的凳板上,手边剩下空了面的鸟笼。长椅边缘洼下去的一块塑料凳温还暖,这时候天色蒙灰扫起来了风,就在地上晃。老王的老婆今天还会不会送那个橙色的保温煲来这边炖杂粮饭——装菜的粥面会拿一条印紫花的花巾裹住。那兜子的袢带扣眼看什么时候磨光脱线,那就得是缝几针的大活计。——前面卫生间的斜坡上啪嗒一闪,露出半截银灰色的手拉车滚轮,停了三秒,又犹犹豫豫地递出半履。墙那边槐树下面只有一张名片纸在转。鸟笼空着的一扇小门照样跟我静静吃黄昏的蚂蚁街风进肚。